云梦泽,鬼哭滩附近一处隐秘岩洞。
洞内水声潺潺,一道地下暗河在此形成天然水潭,潭水清澈冰寒,蕴含着浓郁纯净的水灵之气。
岩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柔和白光映照得洞内如朦胧月夜。
萧烬赤裸上身盘坐潭中,水面齐胸。
他双目紧闭,面色依旧蜡黄,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胸前、后背、双臂插着三十六根细如牛毛的“冰魄针”,针尾微微颤动,引导着潭中水灵渗入穴位,滋养灼伤的肝经与郁结的肺脉。
清霜子坐在潭边一块青石上,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是思脉秘传《正念观想图解》。
他手中持一根细长玉尺,不时轻点萧烬身上某处穴位,调整针法。
“思脉观想法,分三重境界。”
清霜子声音在洞内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
“一重‘观身’,内视己身,知经络脏腑之状;
二重‘观情’,照见七情,明情绪流转之机;
三重‘观心’,洞彻本心,悟七情皆为我用。”
他玉尺轻点萧烬肝俞穴:
“你现在处于一重与二重之间。
能内视经络,知怒灼肝、哀滞肺,
却仍被情绪所困,难以跳脱。
疗伤这七日,你要做的不是强行压制,
而是继续深化‘观戏’之法。
将自身情绪当作天地自然现象,
如观云卷云舒,不起爱憎,只存觉知。”
萧烬睫毛微颤,意识在疼痛与清醒间浮沉。
他能“看”到冰魄针引导的寒性水灵如涓涓细流,渗入灼热的肝经,与怒意化作的“火毒”相互消磨。
每消磨一分,肝经灼痛便轻一分,但那种空虚无力感也随之增强。
仿佛抽去了支撑自身的某种力量。
“怒意……并非全然有害。”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若无怒意支撑,当年寒渊绝境,我早已放弃;
若无怒意驱动,西征烈阳、南下勤王,也难有决断。”
清霜子点头:
“你能有此见,便是进步。
七情皆有其用,关键在于‘度’与‘时’。
该怒时怒,该止时止。
你功法残缺,缺失的正是这‘调节之阀’。
正念观想法虽不能补全功法,却能为你安装一个‘临时阀门’,
让你在找到完整传承前,不至被情绪洪水冲垮。”
他翻开古籍一页,上面绘着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七种颜色线条分别代表七情在体内的主要流经路线。
“怒走肝经,上行至目;
哀走肺经,下行至皮毛;
思走脾经,散于四肢;
惧走肾经,上贯于耳……
七情各有其路,若只修一两脉,其他路径便会逐渐淤塞。
你母亲留下的玉佩均衡之力,便是在强行疏通这些淤塞,但非长久之计。”
萧烬内视自身,果然发现除了肝、肺二脉,其余五脉虽未修炼,却也因长期失衡而出现不同程度的萎缩或紊乱。
尤其是惧脉。
他自幼穿越,心底深处对这个世界始终存有疏离与不安,这些情绪平日被理智压制,此刻在重伤虚弱下竟隐隐翻腾,化作莫名的恐慌。
“我……在害怕什么?”萧烬喃喃。
“怕失去,怕失败,怕辜负所托,怕找不到归路。”
清霜子一针见血,
“你对此世而言本是‘异客’,
即便有了亲人、爱人、兄弟、臣属,
内心深处仍有一角孤独。这孤独便是惧的土壤。”
萧烬沉默。清霜子所言,直指他从未与人言说的心结。
“但惧亦有其用。”
清霜子玉尺轻点他肾俞穴,
“惧使人谨慎,使人未雨绸缪,使人珍视已有。
关键在于,莫让惧变成畏缩不前。
你可将这份‘惧’引导向‘敬畏’。
敬畏生命,敬畏因果,敬畏天地规则。
如此,惧便成了护身之甲,而非缚足之链。”
萧烬尝试照做。
他将意识沉入肾经,感知那份深藏的惶恐孤独,不抗拒,不批判,只是“看着”。
渐渐地,惶恐中浮现出父亲萧凛瘫痪在床仍坚毅的眼神、
妹妹清浅纯净的笑容、
姐姐明月归家时的泪光、
姬瑶光理性却温暖的支持、
秦破军憨直的忠诚、
陆青书睿智的谋划……
这些画面如灯,照亮了惧的黑暗。
那份孤独依旧在,却不再冰冷。
它成了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纽带,提醒他为何而战。
“呼……”
萧烬长吐一口气,肾经中那股隐痛竟缓解三分。
周身三十六根冰魄针同时轻鸣,针尾渗出丝丝黑红相间的秽气,那是肝肺火毒与郁结被排出的征兆。
清霜子眼中闪过欣慰:
“善。
一日之内,你能从‘观怒’到‘观惧’,心性之韧,超乎预料。
不过莫要心急,疗伤需循序渐进。
接下来六日,每日重点疏通一脉:
明日思脉,后日惧脉,再后日喜脉,
爱脉,恶脉(三焦),欲脉。
七脉皆通,虽不能补全功法,
但可为你打下均衡根基,日后寻得完整传承,便可事半功倍。”
萧烬点头,忽然问:
“吴前辈,您说思脉传承几近断绝。
我弟弟萧燃,性情偏执,却精于机关推演,是否有思脉天赋?”
清霜子捋须沉吟:
“机关术与思脉确有相通之处,皆需精密计算、全局谋划。
但思脉核心在于‘观照人心、推演大势’,机关术重在‘格物致用’。
你弟弟若只沉迷器物,恐难入思脉堂奥;
但若能以器物为媒介,领悟天地规则、人心变化,或可另辟蹊径。”
他看向萧烬:“你想让我收他为徒?”
“若有机会,恳请前辈指点。”
萧烬诚恳道,
“萧燃心结深重,需正确引导。且未来对抗钦天监、圣火教,机关术或有大用。”
清霜子思忖片刻:
“待此间事了,我可传他一部思脉基础典籍《格物推演初解》。
但能否领悟,看他造化。
至于拜师……且看他心性是否真正转变。”
萧烬谢过。
此时,洞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云梦女弟子提着食盒进来,恭敬道:
“吴先生,萧公子,掌门命我送来药膳与外界消息。”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盅“百合莲子羹”、一碟“清炒藕片”、一碗“茯苓山药粥”,皆是用云梦特产药材烹制,有润肺平肝、健脾安神之效。
女弟子继续禀报:
“掌门已成功净化镇海石,剑阵恢复八成威力。
但掌门损耗十年寿元,现于‘听雨轩’闭关静养,三日内不见客。
巫咸长老暂代主持事务。”
“四方地火喷发点已暂时封堵,但地脉受损,需至少一月才能完全修复。
圣火教未再发动大规模攻击,但小股骚扰不断。
湘君统领判断,敌人在积蓄力量,准备月圆之夜或血月之夜的总攻。”
“此外,朝廷援军已有消息。”
女弟子取出一封密信,
“天策军左都督秦破军率两万精锐已出潼关,
沿汉水南下,预计五日后可抵云梦。
七情天宗方面,柳如眉宗主亲率喜、爱、怒三脉高手百人,
乘云舟东来,预计四日后抵达。”
萧烬精神一振。
秦破军来了,还有天宗援军,云梦压力将大减。
“还有一事。”
女弟子迟疑道,
“今晨有渔民在鬼哭滩附近见到异象:
沉船处水面无风起浪,有白衣人影踏波而行,片刻即消失。
巫咸长老已命人封锁那片水域,禁止靠近。”
月圆之夜将至,白衣女子果然出现了。
清霜子挥退女弟子,看向萧烬:
“你伤势未愈,三日后月圆之夜,不宜冒险前往。”
萧烬却摇头:
“母亲留言让我去,必有深意。且白衣女子可能掌握着对抗圣火教或前往归墟的关键,我不能错过。”
“但你现在的状态……”
“还有三日。”萧烬目光坚定,“这三日,我会全力疗伤。届时若实在无法行动,再作他议。”
清霜子知他性格,不再劝阻,只道:
“那便抓紧时间。今日疗程结束,你服用药膳后,我传你思脉‘安神定魄咒’,助你夜间巩固神魂,避免七情梦境侵扰。”
萧烬依言。
药膳入腹,温热药力散开,配合针法,周身暖融。
清霜子以玉尺在他额头、心口、丹田各点一下,诵念咒文。
那咒文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波动,如清泉洗涤神魂,抚平白日观想七情带来的精神疲惫。
夜幕降临,洞内夜明珠光华柔和。
萧烬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纷乱的梦境,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
黑暗中,冰魄玉莲佩的虚影若隐若现,清辉流转,如母亲温柔的目光守望着他。
洞外,云梦泽的夜雾渐浓。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