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癸净灵阵运转至第二日午时。
碧波潭上空的日头被水雾氤氲得朦胧,七十二盏青玉莲灯虽在白日光芒稍敛,但阵纹流转的幽蓝光华依旧清晰可见。
冰魄玉莲佩悬浮旋转,清辉如练,笼罩三块镇海石。
萧烬盘坐青石已逾十个时辰。
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蜡黄,额角、脖颈处渗出细密冷汗,呼吸间带着轻微颤音。
维持心神联结、输出水灵、压制怒意反噬。
三重负担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但奇异的是,在玉佩均衡之力持续引导下,他对体内七情的感知却愈发清晰。
怒意如地火奔突,哀意似深潭凝滞,二者在肝肺经络中拉锯。
而在这拉锯的缝隙间,他竟能勉强调动起一丝微弱的“思”意。
那是清霜子传授正念观想法后,逐渐萌发的“觉察之力”。
“思伤脾,主谋虑、观照。”
清霜子曾言,“以思观情,如明镜照物,不迎不拒。此乃调和之始。”
此刻,这丝“思”意如同一盏微弱风灯,在怒与哀的黑暗纠缠中,勉强照出一小片清明之地。
萧烬凭借这片清明,艰难维持着与玉佩的联结,并尝试引导阵法中过于狂暴的水灵,使其冲刷火毒时更有序、更精准。
“东北艮位,水灵过激,损及石基!”
清霜子手中算筹急响,高声示警。
萧烬心念微动,玉佩清辉稍偏,分出一缕柔和之力抚平那片紊乱。
这细微操控,又让他肺脉一滞,咳出两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白秋水看在眼中,玉瓶第三次倾倒,一滴一元重水落下。
她自身消耗亦巨,面色如雪,但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
巫咸长老的巫咒吟唱已转为低沉绵长的哼鸣,那是云梦古老的“安水谣”,能安抚狂暴水灵,助阵稳固。
一切似乎尚在掌控。
然而未时三刻,变故骤生!
“轰——!!!”
碧波潭东南方向三里外,一处无名山坳突然炸开!
土石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是暗红色的炽热岩浆喷涌而出,如毒蛇般向潭区蔓延!
“地火脉被引爆了!”
巫咸长老猛然睁眼,巫纹剧烈闪烁,
“圣火教在地下做了手脚,他们不是要强攻,是要彻底污染这片水域的地脉!”
几乎同时,下游、西北、正东三个方向,接连传来爆炸轰鸣!
四道岩浆火流从不同方向涌向碧波潭,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土石融化,空气中硫磺恶臭浓度骤增。
更可怕的是,随着地火喷发,碧波潭水面开始剧烈沸腾!
不是温度升高导致的沸腾,而是水下有无数暗红气泡上涌、炸裂,每个气泡炸开都释放出灼热火毒,污染水体。
“净化速度赶不上污染速度了!”
清霜子算筹崩断一根,脸色铁青,
“火毒从地脉直接渗入净水之源,阵法只能净化镇海石表面的火毒,治标不治本!”
白秋水眸光一寒,手中玉瓶重重一顿:“湘君何在?!”
“弟子在!”
水师统领湘君一身水渍,显然刚从拦截战中撤回,
“下游三处暗河入口已发现圣火教水鬼潜入,正在清剿!但地火喷发点都在岸上,水师难以触及!”
“传令!”
白秋水声音冷冽如冰,
“哀脉所有御物境以上弟子,分四组前往火脉喷发点,以‘寒冰符’‘凝水诀’暂时封堵岩浆!不惜代价,拖延至阵法完成!”
“是!”
二十余名云梦高手应声飞掠而出,分赴四方。
哀脉功法本擅水行,此刻却要正面硬抗地火,凶险可知。
萧烬在阵中听得真切,心急如焚。
他想开口请战,但刚一分神,玉佩联结便一阵波动,丙火石内本已压制下去的火毒趁机反扑,暗红光芒又盛三分。
“勿动!”
清霜子喝道,“你此刻是阵法枢纽,若你动摇,前功尽弃!相信白掌门安排!”
萧烬咬牙,只得收敛心神。
然而外界轰鸣不断,惨叫、怒吼、法术碰撞声隐隐传来,显然拦截战极为惨烈。
每一声响动,都如重锤敲在他心头,怒意随之翻涌。
“观怒如观火……”
他强迫自己默念心诀,但这一次,怒火中夹杂着无力、焦虑、自责。
若自己实力足够,何须在此枯坐,眼睁睁看着云梦弟子赴险?
这复杂情绪引动七情进一步紊乱。
喜、惧、爱、恶、欲五脉虽弱,却也受波及,如平静湖面投入乱石,涟漪四起。
脾经那盏微弱风灯,在情绪的狂风暴雨中明灭不定。
“萧烬,听我言!”
清霜子突然走近,声音以思脉秘法直接传入他识海,
“你此刻情绪动荡,正是修炼‘正念观想法’最佳时机!
莫抗拒,莫压抑,将你此刻所有感受,
怒、哀、惧、急、愧......尽数‘观照’!”
“如何观照?!”萧烬意识中嘶吼。
“如观戏!”
清霜子声音沉稳,
“你是看戏人,情绪是台上伶人。
伶人哭喊打斗,是戏本安排;
你看客悲喜,却不必上台。
只需看,只需知,看其生灭,知其虚妄。”
萧烬尝试照做。
他将意识抽离,如浮于半空,俯瞰自身。
他看到“怒”这个伶人在肝经舞台上咆哮冲撞,烧灼经络;
“哀”在肺经角落低泣凝滞,阻塞气机;
“惧”在肾经阴影中瑟瑟发抖,放大每一个外界声响;
“急”在心脉跳动加速;
“愧”在胸中郁结;
“思”则如一个笨拙的提线人,试图操控却力不从心。
这视角奇妙地缓解了情绪的压迫感。
虽疼痛、焦虑依旧真实,但那种被情绪淹没的窒息感减轻了。
他甚至能“看”到,在玉佩均衡之力流转下,怒与哀的冲突虽烈,却也在相互消磨。
怒火灼烧哀滞,哀意冷却怒火,二者竟达成某种残酷平衡。
“原来如此……”
萧烬恍然,“母亲所说的‘持中守和’,不是消灭某种情绪,而是让它们在对抗中相互制衡,达成动态平衡?”
一念及此,他对玉佩中那股均衡之力的感悟又深一层。
不再是被动接纳,而是主动引导:
他将怒意引导向“专注维持阵法”,
将哀意引导向“守护此阵此刻”,
将惧意转化为“对危机的警觉”,
将愧意升华为“事后的担当之志”。
七情流转,虽仍紊乱,却不再是无序破坏,而是被赋予了“方向”。
这微妙变化,清霜子第一个察觉。
他眼中闪过惊异与欣慰,手中新换的算筹快速推演,忽然高声道:
“白掌门!
萧公子对均衡有所悟,玉佩清辉可增三成纯净度!
可尝试以玉佩之力反向渗透地脉,暂时隔绝火毒上涌!”
白秋水闻言,毫不犹豫:“萧公子,可能做到?”
萧烬闭目感应。
玉佩中母亲留下的均衡之力浩大而温和,如同深潭,他所能调动的不过表层涟漪。
但若以此刻领悟的“引导”之法,或可……
“我试试。”
他将心神沉至最深,不再试图“控制”玉佩之力,而是“邀请”。
以自身刚刚理顺的那一丝七情平衡为引,如同向深潭投下一枚契合的钥匙。
“嗡——”
冰魄玉莲佩清辉大盛,光柱暴涨至五尺直径!
光芒不再只笼罩镇海石,而是如伞盖般向外扩展,覆盖了整片潭心区域,并缓缓下沉,渗入水面之下。
“以水为媒,均衡为引,隔绝秽毒……”
萧烬低声念诵,话语中不自觉带上了母亲意念残留的韵律。
清辉渗入水下,与净水之源交融,随即沿着水脉向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暗红气泡上涌速度明显减缓,水体沸腾渐息。
更奇妙的是,四道涌向碧波潭的岩浆火流,在接近潭区百丈范围时,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水墙,流速骤减,热度大降。
“有效!”巫咸长老惊喜,“虽不能根除地火,但可拖延至少六个时辰!足够完成净化了!”
白秋水长舒一口气,看向萧烬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此子天赋心性,确非常人,难怪苏挽晴当年……
然而便在此时,异变再起!
“嗤——!”
一道漆黑如墨的箭矢,毫无征兆地从西南方向密林中射出,快得撕裂空气,直取阵眼处的冰魄玉莲佩!
此箭非实体,而是纯粹恶念与火毒凝结的“咒箭”,专破纯净灵力!
显然,圣火教中除了玛哈鲁,还有精通咒术的暗杀者潜伏!
“小心!”清霜子算筹掷出,试图拦截,但慢了半拍!
白秋水玉瓶倒转,一元重水化作水盾挡在阵眼前。
然而咒箭竟穿透水盾,只是色泽稍淡,依旧射向玉佩!
千钧一发,萧烬猛然睁眼!
他不是以法术拦截,而是以心神为引,将玉佩中那股浩大的均衡之力彻底激发!
“均衡之道,非刚非柔,是为中正!”
清辉如潮水般涌出,并非防御,而是“包容”。
咒箭射入清辉范围,速度骤减,箭身漆黑恶念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待至玉佩前三尺,已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但这一下全力激发,也让萧烬本就紧绷的心神骤然断裂!
“噗——!”
他狂喷一口鲜血,血中隐现赤金、青黑二色光芒,这是七情失衡伤及脏腑的征兆!
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玉佩清辉随之剧烈波动,笼罩潭区的隔绝之力开始不稳。
“萧公子!”清霜子疾步上前,双手结印,思脉“安神咒”化作淡金符文,打入萧烬眉心。
白秋水亦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弹入阵法,强行稳住阵脚。
萧烬在剧痛与昏沉中,只觉一股清凉意念从眉心注入,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他看向玉佩,清辉虽弱,却未消散。
“继续……”他嘶声道,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阵法……不能停……”
清霜子脸色凝重至极。
萧烬的伤势已到临界点,再撑下去,恐伤及根本。
但此刻中断,火毒反噬,前功尽弃……
“吴先生,”
白秋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决绝,
“我将以‘云梦祈天术’暂时接掌玉佩操控,你带萧公子去后方疗伤。
一个时辰,我只要一个时辰,便能完成最后净化!”
清霜子一怔:“祈天术需消耗十年寿元,你……”
“我是云梦掌门。”
白秋水打断他,语气平静,
“守护此地,是我之责。苏挽晴当年能以精血温养此阵十年,我损些寿元,又算什么。”
她不再多言,双手高举玉瓶,口中吟唱起云梦最高秘传的“祈天古调”。
那是比巫咸的巫咒更古老、更接近本源的音节,每一个字吐出,她鬓角便多一丝白发,面容苍老一分。
但与之对应的,是她与玉佩的联结飞速建立,清辉再度稳定,隔绝之力稳固。
清霜子知道已无法劝阻,当即背起几乎昏迷的萧烬,朝后方营帐疾掠。
萧烬在颠簸中,最后看了一眼潭心。
白秋水立于光柱中,白发飞舞,身形挺拔如祭坛上的巫女,古老、庄重、决绝。
母亲当年,是否也曾这般?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听到玉佩中,母亲那温润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