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名副其实。
一条清澈见底、宽不过三丈的小河穿镇而过,两岸是错落的青瓦灰墙人家。
时近正午,炊烟袅袅,混合着饭菜香气与秋日干燥的草木味道。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沿街开着些杂货铺、布庄、铁匠铺,最显眼的便是临河而建的一座两层木楼,招牌上写着“冯记茶楼”四个朴拙大字。
萧烬按吴大嘴所指寻来时,茶楼里正热闹。
一楼散座坐了七八成客,多是行商、脚夫和本地闲汉,高谈阔论声、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汗味,以及一种市井特有的鲜活气息。
他拣了个靠窗能观察街面又能耳听八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炒青,两碟茶点。
跑堂是个机灵的少年,手脚麻利。
茶刚沏上,便听得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压低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那位‘北境王’,前阵子刚在京城扶了新皇,转头就自个儿跑出来了!说是游历,谁信?”
“嘘!小点声!这事也是能随便议论的?不过……我有个表亲在京城货运行做事,他说走之前,朝廷风声紧得很,草原那边怕是要打。”
“打?打起来商路又得断!这年景……”
萧烬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微烫的茶水滑入喉中,目光却悄然扫过茶楼内众人。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柜台后那个拔拉着算盘的中年人吸引。
那人四十许岁,面容和善,微胖,穿着半旧绸衫,十指飞快,算珠噼啪作响;
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来,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新来的客人和那些交谈热烈的人群身上略作停留。
冯掌柜。 萧烬心中确认。此人确有几分消息灵通人士的机敏。
约莫一刻钟后,茶楼中央空出的小台子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手持折扇的说书先生走了上去,清了清嗓子。
茶客们精神稍振,喧哗声低了些。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神怪志异。”
说书先生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咱就说说咱们南边,那云梦大泽,水天一色的好去处!”
萧烬心中一动,放下了茶杯。
“云梦之地,水网密布,灵气氤氲。
其地有瀑,名‘银河’,自千仞绝壁飞流直下,
声若奔雷,势如白龙,水汽蒸腾处,彩虹时现,蔚为壮观!”
说书先生折扇“唰”地打开,仿佛要扇出那瀑布的水汽,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文人墨客为之倾倒,留下诗篇无数。
其中有一首《念奴娇》,最是得其神髓!”
他略提气息,声音带上了一种吟咏的韵味,虽不如吴大嘴那般随性不羁,却也抑扬顿挫:
“九天飞瀑,玉珠溅,疑是银河开裂。
御液瑶池,萦梦里,身在神霄绛阙。”
几句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茶楼竟安静了几分。
那雄奇飘渺的意象,仿佛将人带离了这喧嚣市井。
“白练腾空,奔雷入海,卷走风花叶。
青山依旧,皎然松影明月。”
萧烬静静听着。词中“皎然松影明月”的孤高清冷意境,不知怎的,让他脑中浮现出妹妹萧清浅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眼眸;
以及她在天宗慈航峰上,于月下修炼“净水天华”时可能的身影。
水,月,清冷,孤高……这些意象隐隐相通。
说书先生继续道:
“这词的下阙更是道尽了云梦之水的灵性与浩渺,
其中有一句‘万壑争峰,清扬去激浊,洁心如雪’,
据说深得云梦镇主白秋水白都督的赏识。
白都督的‘哀脉’修为,便如这云梦之水,
至柔至净,可涤荡污浊,滋养万物……”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山水词意中时,茶楼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胡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深目高鼻,裹着色彩艳丽的头巾,穿着绣有繁复金色火焰纹路的锦袍。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身材高大,眼神锐利,腰间佩着弯刀,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有修为在身。
这三人的出现,瞬间打破了茶楼内刚刚营造出的文雅氛围。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香料与某种燥热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胡商目光在茶楼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柜台后的冯掌柜身上,操着略显生硬的中原官话:
“掌柜的,打听个路。”
冯掌柜停下算盘,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客官请讲。”
“去‘鹰愁涧’,怎么走最快?”
胡商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茶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鹰愁涧?”
冯掌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可是深山险地,寻常人不去。客官去那里是……”
“做生意。”胡商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你只需指路。”
萧烬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鹰愁涧!果然!
这胡商的形貌、衣着气息,与凌雪情报中描述的“西域番僧”及其随从特征高度吻合。
只是此人似乎并非僧人打扮,更像是商贾,或是西域某种教派的世俗使者。
冯掌柜呵呵一笑,也不追问,详细说了两条路。
一条是官道绕行较远但平缓,另一条是穿山小径近但险峻,并提醒山中多毒虫猛兽,最近还不甚太平。
胡商听完,丢下一小块碎银子,转身就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他们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茶楼里沉寂了片刻,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
“又是去鹰愁涧的?这半个月第几批了?”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看着不像好人。”
“听说那山涧里头最近夜里老有红光,还有怪响,怕不是有什么宝贝,或者……闹鬼?”
“嘘!别瞎说!”
萧烬将杯中残茶饮尽,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向柜台。
“掌柜的,结账。顺便……”他声音放低,仅容冯掌柜听见,“也想打听点事。”
冯掌柜抬眼,看了看萧烬那身普通青衫和沉静的面容,又瞥了一眼他刚才坐的位置。
那里恰好能听到说书,也能看到门口。
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官这边稍坐,伙计,给这位公子上壶好点的‘云雾香’!”
后堂一间安静的小室内,茶香袅袅。
“公子想问什么?”冯掌柜亲自斟茶,态度比方才热情不少,眼中带着审视。
“方才那几位西域客商,掌柜的以前可见过?”萧烬问。
冯掌柜摇头:
“面孔生。不过类似打扮、打听同样地方的,近半个月来了三四拨。
有的像商人,有的……更像是练家子,气息都不弱。公子也对鹰愁涧感兴趣?”
“好奇罢了。”
萧烬道,“听闻云梦风光秀丽,尤其瀑布堪称一绝,本欲前往游览。
只是路上听人说南方不甚太平,故多问几句。
掌柜的觉得,去云梦,走哪条路稳妥?
方才说书先生提及的‘银河瀑’,不知眼下是否方便前往?”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敏感的鹰愁涧引向云梦,并再次提及那首词,既是试探冯掌柜对云梦的了解,也是想看看这词及其背后的云梦,在当地人心中究竟是何分量。
冯掌柜果然神色放松了些,笑道:
“公子是雅人。云梦确是人间仙境,白都督治下也算安宁。
去云梦,自然是走官道稳妥,虽绕些远,但安全。至于‘银河瀑’……”
他压低了声音,
“那是云梦镇圣地之一,寻常游客只能在远处观赏,
若要近前,怕是需有些机缘,或是……得有云梦方面的引荐。”
他话中暗示了云梦镇并非完全开放,有其规矩和门槛。
萧烬点头表示明白,又似随意问道:
“方才听茶客们议论,鹰愁涧不太平,还有红光怪响?莫非真有山精野怪?”
冯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老夫在这清溪镇开了三十年茶馆,南来北往的消息听了无数。
山精野怪之说,多是愚民以讹传讹。
但那鹰愁涧……确实邪性。红光可能是有的,听说像是……
像是某种特殊的火把或篝火,隔得远看,映在山涧雾气里,就成了红光。
至于怪响,有猎户说是像很多人一起念经,又像打铁,嗡嗡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瞒公子,镇上李猎户前几日进山,想靠近看看,
结果回来就高烧说胡话,嘴里念叨什么‘火’、‘祭’、‘眼睛’……
没两天人就没了。镇上都传是中了邪。
老夫看来,只怕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灭口了。”
萧烬心中凛然。特殊的火光、念经打铁般的怪响、灭口……
这些细节拼凑起来,几乎可以肯定鹰愁涧确有大规模的人为活动,且极可能与西域的“圣火祭坛”有关,参与者手段狠辣。
“多谢掌柜的告知。”
萧烬郑重抱拳,又放下一小锭银子,
“这是茶资,多余的就当谢过掌柜的肺腑之言。
出门在外,平安为上,在下还是先去云梦赏景为妙。”
冯掌柜收了银子,笑容真诚了些:“公子是明白人。祝公子一路顺风。”
离开冯记茶楼,萧烬走在清溪镇略显冷清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