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初六。
官道穿行在丘陵之间,路旁草木凋黄,秋意已深。
萧烬一身半旧青衫,背着行囊,步履稳健地混在南下的人流中。
这是自东海归来后,他正式踏上南下云梦之路的第一日。
他已用叶红鱼给的药粉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此刻看上去像个清瘦却眼神沉静的游学士子,化名“赵七”。
他刻意未走捷径,而是选了这条通往云梦方向的官道,意在沿途观察民生,感受远离权力漩涡后,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脉搏。
行至一处名为“栖霞岭”的山口,道路渐窄,两侧枫林如火。
前方传来喧哗声,夹杂着马匹不耐的响鼻与粗鲁的呵斥。
萧烬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车马堵在了路中。
车辆盖着厚毡,看似商队,却无清晰商号标识。
护卫个个精壮,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不似寻常护院。
他们正与一支小小的送葬队伍争执。
一口薄棺,三五披麻戴孝的乡民,一名手持招魂幡、声音嘶哑的老道士。
“晦气!真他娘晦气!赶紧给爷让开!”
商队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挥着马鞭,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棺材上。
孝子是个枯瘦的年轻人,哭红了眼,跪地哀求:
“大爷行行好,家父今日吉时下葬,就这一条路上山……求大爷稍等片刻,我们快些过去……”
“等?老子这批货耽搁了时辰,你赔得起?”疤脸汉子不耐,示意手下上前驱赶。
送葬的乡民惊恐后退,老道士气得浑身发抖,招魂幡上的纸钱簌簌飘落。
萧烬脚步未停,目光却飞快扫过那商队车辆。
车轮印极深,所载绝非普通货物。
护卫站位松散实则暗含警戒,气息沉稳,至少有三五人达到了七情“通脉境”水准。
更让他留意的是,疤脸汉子右手虎口有一处陈年旧伤,形状特异,他曾在天机阁某份关于边境马贼的卷宗里见过类似描述。
这不是寻常商队。
他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哎呀呀,红枫似火,却遇白事拦路;利字当头,难免心浮气躁。诸位,冲撞丧仪,于礼不合,于道有亏啊。”
萧烬侧身,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着一个装满书籍的旧竹箱,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他面容清癯,三缕花白长须,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洞悉世情的懒散光亮,像个落魄的说书先生或游方塾师。
疤脸汉子瞪向老者:“老穷酸,少管闲事!”
老者也不恼,抿了口酒,摇头晃脑道:
“《礼记》有云,‘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
此乃人伦之常情。更何况,这栖霞岭山涧之水,
自‘落星潭’而来,奔流至此,声如雷震,势若银河倒泻。
古人云‘白练腾空,奔雷入海,卷走风花叶。青山依旧,皎然松影明月。’
山水有灵,最是涤荡尘浊,岂容暴戾之气冲撞了这份清静?”
他随口吟出的词句,清越激昂,竟将眼前山涧奔流之声与某种宏大意象联系起来,冲淡了现场的戾气。
几个商队护卫听得一愣。
萧烬心中一动。这老者看似迂腐,实则不然。
他提及的“落星潭”正是云梦镇一处名胜,词句描绘的瀑布景象也与白秋水曾提过的“银河瀑”吻合。
更关键的是,老者点出“山水有灵”,隐约触及了云梦地区哀脉修士注重自然感应的修炼理念。
疤脸汉子显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觉被拂了面子,怒道:
“哪来的酸丁,再啰嗦连你一块……”
他话音未落,萧烬已上前几步,挡在老者与送葬队伍前,对疤脸汉子拱了拱手,声音平和:
“这位兄台,出门在外,求财亦求平安。
丧葬之事,乡民哀切,强行冲撞,恐惹怨气,于行程恐也不利。
不若稍待片刻,容他们通过,彼此行个方便。在下愿代他们谢过。”
他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却放得低,给了对方台阶。
同时,他气息微放,一股虽内敛却隐含威严的怒意隐约透出,并非针对任何人,却让那疤脸汉子到了嘴边的狠话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刺了一下。
疤脸汉子狐疑地打量着萧烬,又看看那气度不凡的老者,再瞥一眼幽深的枫林山路,心中权衡。
对方人虽不多,但这青衫书生和穷酸老头都有些古怪……任务在身,不宜节外生枝。
“哼!”他最终冷哼一声,挥手下令,“靠边!让他们过!快点儿!”
送葬队伍千恩万谢,慌忙抬棺通过。
萧烬对老者微微点头,侧身让路。
老者笑眯眯地回了一礼,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地跟在了送葬队伍后面,嘴里还兀自低声哼着:
“谁道流水琴音,子期专美过……都付江河湍越咯……”
待道路清空,那商队立刻催促车马,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萧烬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路边山涧旁,掬水洗了把脸。
涧水冰凉刺骨,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雪白浪花,轰鸣声不绝于耳。
方才老者吟诵的词句,竟与此景异常贴合。
“九天飞瀑,玉珠溅,疑是银河开裂……”
他心中默念,眼前仿佛浮现出云梦那更为壮阔的瀑布景象,以及瀑布下可能站着的那个清冷如仙的身影,白秋水。
妹妹清浅的“净水体”,是否也与这样的水灵之境有关?
“公子好定力。”
那老者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正靠在溪边一棵老枫树下,打量着萧烬。
萧烬转身,抱拳:“老先生方才出言相助,平息事端,晚辈谢过。”
“举手之劳,何况老夫也没做什么。”
老者摆摆手,目光在萧烬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那双过于稳定、隐含锐利的眼睛上顿了顿,
“公子不是寻常游学的书生吧?方才那一下……嗬,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对‘气’的流动,还算敏感。”
萧烬不置可否,反问:“听老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方才那词,气势磅礴,不知是何人佳作?”
“老夫姓吴,口无遮拦,人送外号‘吴大嘴’,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罢了。”
吴老者嘿嘿一笑,“那词啊,是多年前在云梦一带听来的,
据说是哪位仰慕白都督的文人所作,题在‘银河瀑’旁的崖壁上。
词是真好,把云梦的水、云梦的魂,都写活了。可惜啊,如今记得全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像刚才那队人马,看着像商队,可那车辙印,那护卫的眼神步伐……
嘿嘿,逃不过老夫这双老眼。公子,这南下的路,近来可不太平。
听说南边江湖上,为了什么‘七情会武’、‘秘境宝物’,闹得沸沸扬扬;
北边草原也不安生;就连这中原腹地,也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萧烬心中了然,这吴大嘴绝非普通说书先生,更像是个消息灵通的江湖“风媒”或隐士。
“多谢老先生提点。”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晚辈初入江湖,还想多听听这些故事,长长见识。
不知老先生可知,从此处往云梦,最快且相对安稳的路如何走?
沿途可有哪些需要注意的……‘风景’?”
吴大嘴眼睛一亮,飞快收下银子,脸上笑容更盛:
“公子爽快!从此处往前三十里,有个‘三岔驿’,是南来北往的消息集散地。
走东路,经‘落鹰峡’,最快,但那条峡谷……
近几个月不太干净,据说有邪祟出没,劫了好几次镖了。
走西路,绕远些,但途经‘清溪镇’,那镇子不大,
却有个老字号茶馆,掌柜的姓冯,消息最是灵通,
公子若想打听什么,去那里坐坐准没错。”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
“公子若信老夫,不妨在清溪镇多留半日。
老夫听说,前两天,有批形迹可疑的西域客商,
也在那镇子附近出现过,打听的……却是去‘鹰愁涧’的路。”
鹰愁涧!凌雪情报中,西域番僧疑似建造“圣火祭坛”的地点之一!
萧烬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
吴大嘴摆摆手,背起竹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先一步朝前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枫林深处。
萧烬站在原地,望着奔流的山涧,又看了看那商队消失的方向,以及吴大嘴指点的西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整了整行囊,迈步向西路走去。
清溪镇,冯记茶馆,西域客商,鹰愁涧……
这些散落的线索,或许能拼凑出某些图景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