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初五,辰时。
七情天宗,天枢峰。
这座主峰形如笔架,三峰并立,终年云缠雾绕。
中峰之巅的“问天坪”上,一座九层高的青铜钟楼巍然矗立。
此楼名为“七情钟楼”,自天宗开派之日起便屹立于此,楼顶悬七口巨钟,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脉。
非宗门大事,七钟不齐鸣。
此刻,晨雾未散。
七名身着不同颜色祭袍的弟子肃立于钟楼之下,每人手中捧着一根丈许长的青铜撞钟杵。
杵身刻满古老的情绪符文,杵头铸成对应情绪的神兽之形。
喜为麒麟、怒为狴犴、哀为玄龟、惧为梦貘、爱为青鸾、恶为睚眦、欲为貔貅。
柳如眉立在楼前。
她今日未着素白广袖裙,而是换上了宗主礼服,以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满七种情绪的象征纹路:
喜为火焰、怒为雷霆、哀为水流、惧为云雾、爱为藤蔓、恶为刀剑、欲为金银。
腰间束一条七色丝绦,每色丝绦末端系一枚对应情绪晶石打磨的玉佩。
头戴“七情冠”,冠上七枚玉坠垂至肩头。
晨风吹过,玉坠轻响,声音空灵如天籁。
她仰头望向钟楼顶端,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七口巨钟的轮廓。
良久,她缓缓抬手:
“鸣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弟子耳中。
七名弟子同时举起撞钟杵,运起真气。
杵头的情绪神兽虚影一闪而逝,喜脉弟子脸上浮现温和笑意,怒脉弟子眼中闪过雷霆之光,哀脉弟子身周水汽氤氲……
七种情绪波动同时升腾,却又在某种更高层次的统御下和谐共鸣。
“咚——”
喜钟先响,声如春风化雨,温润绵长。
“咚!咚!”
怒钟紧随,声如雷霆乍破,刚猛暴烈。
“咚…………”
哀钟第三,声如秋雨滴檐,凄清悠远。
惧钟、爱钟、恶钟、欲钟依次响起。
七种钟声交织,竟未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宏大而和谐的共鸣,如七色丝线编织成一幅锦绣长卷。
钟声穿透云海,传遍七情山三十六峰。
无数弟子从修炼中惊醒,走出洞府,望向钟楼方向。
长老们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七钟齐鸣,意味着宗门有大事发生。
九响之后,钟声渐歇。
柳如眉缓缓展开手中一卷玉简。
玉简长三尺,宽一尺,以整块“七情玉”雕琢而成。
此玉产自七情山深处矿脉,内蕴七色流光,触之能引动人心深处相应情绪。
玉简上用朱砂写着数十行文字,每个字都蕴含情绪真意,非七情修士不能直视。
“七情天宗第三十七代代宗主柳如眉,敬告天下同道……”
她的声音通过真意加持,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自先宗主叶孤鸿仙逝,宗门内忧外患,
如眉承先夫遗志,暂代宗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然内有不肖之徒宇文绝,弑师篡位,
勾结外敌,戕害同门,罪证确凿。
如眉本念同门之谊,望其悔改,然宇文绝冥顽不灵,
近日更于洛阳以‘代宗主’之名,
广发‘七脉会武’之邀,意图混淆视听,窃据大位。”
玉简上的朱砂字迹骤然亮起,投射到半空,化作一篇檄文虚影,字字如血:
“为正宗门清誉,为肃叛逆邪佞,为定七情道统。
本宗定于宣武元年腊月初八,于七情山天枢峰举行‘正统七脉会武’。”
“届时,诚邀天下正道同道莅临观礼,共鉴真伪。”
“凡七情修士,无论宗门世家、散修游侠,皆可报名与会,切磋论道。”
“会武胜者,经七脉首座共议,可获‘七情圣子/圣女’尊号,享宗门资源倾斜,并……”
柳如眉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并可参与‘七情秘境’开启之机!”
最后一句落下,满山哗然。
七情秘境!
那是七情天宗最大的隐秘,也是天下所有七情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据传秘境中藏着七情修炼体系的真正源头,有上古遗留的情绪本源,甚至有直接通往“圣人”境界的捷径。
但秘境每三十年才开启一次,每次只允许七人进入:七脉各一。
而上一次开启,已是二十九年前。
也就是说,明年开春,秘境将再次开启!
柳如眉此时宣布此事,无疑是向天下七情修士抛出最诱人的饵。
只要在会武中表现出色,就有机会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
而这资格,原本只有七脉最核心的真传弟子才有机会竞争。
“此外,”
柳如眉收起玉简,声音转为肃穆,
“本宗已与宣武朝廷达成盟约。朝廷将派遣雍王萧烬、
净水元君萧清浅,以客卿长老身份参与会武,共襄盛举。”
又一记惊雷。
雍王萧烬!
这个名字如今已传遍天下。
北境枭雄,吞并烈阳,扶立新君,年纪轻轻已位极人臣。
更关键的是,他修炼的正是七情体系,且修为进展神速。
而他妹妹萧清浅,更是千年难遇的“净水体”,已被柳如眉收为关门弟子。
这两人参与会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七情天宗与朝廷的联盟,已进入实质性阶段。
意味着这场会武,不仅是宗门内斗,更是天下两大阵营:
宣武朝廷与洛阳伪朝,在江湖层面的首次正面交锋。
与此同时,洛阳,伪皇宫。
宇文绝坐在一张以整块黑玉雕成的座椅上。
这椅子原是赵睿书房里的“黑龙椅”,被他强要来,摆在自己暂居的“观星殿”中。
椅背雕刻着九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龙眼镶嵌着“恶泪晶”。
一种产自剑阁恶脉矿脉的珍稀晶石,佩戴者能不断滋长心中的恶念与杀意。
此刻,他手中也握着一卷玉简。
简是白玉,但玉质中掺杂着丝丝黑气,像凝固的污血。
简上文字以墨书写,但那墨不是寻常墨汁,
而是以“绝情散”药渣混合人血调制而成,字迹腥臭扑鼻。
“七情天宗代宗主宇文绝,敬告天下……”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恶意:
“柳如眉勾结朝廷,干预宗门内政,已失代宗主之德。
更纵容其女叶红鱼刺杀同门,其徒萧清浅窃取宗门秘法,罪不容诛。”
“为正道统,清门户,本座定于宣武元年腊月初八,
于洛阳‘天机台’举行‘正统七脉会武’。”
“凡认同‘绝情方是大道’者,皆可来投。”
“会武胜者,可入本座门下,得授《绝情剑典》真传,并……”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并有机会参与‘七情圣血’提炼仪式,共享‘绝地天通’之大业!”
话音落下,殿中侍立的三十六名恶脉弟子齐齐跪地,高呼:
“宗主圣明!绝情大道!万世永昌!”
宇文绝满意地笑了。
他不在乎什么秘境。那地方三十年开一次,还得七脉共议,麻烦。
他在乎的是“七情圣血”,是袁天衍许诺的“绝地天通”。
只要大阵启动,人间情感被净化,七情修炼体系将彻底崩溃。
到那时,谁还在意什么秘境?
唯有像他这样早早转修“绝情道”的人,才能在新世界占据先机。
而他举办的这场“会武”,就是筛选“新世界”骨干的仪式。
“赵睿那边怎么说?”他收起玉简,问侍立在侧的一名黑袍老者。
老者躬身:
“二皇子殿下已同意,届时将亲临‘天机台’观礼,
并调拨三千禁军维持秩序。他还说……
若宗主需要,可以从中原各州征调七情修士参会,充实声势。”
“哦?”宇文绝挑眉,“他倒是大方。”
“殿下说,如今朝廷大军压境,他需要宗主这样的‘国师’稳定人心。”
老者低声道,
“而且……西域来的那几位‘圣火使’,昨日已秘密抵达洛阳。
他们带来消息,草原的‘圣火祭坛’下月初便可完工。
届时草原铁骑南下牵制北境,朝廷便无力干涉中原之事。”
宇文绝眼中闪过精光。
圣火使来了。
很好。
这样一来,他手中就有三张牌:
赵睿的中原势力、西域光明圣火教、还有他自己掌握的恶脉及部分哀、惧脉力量。
而对面的柳如眉有什么?
天宗内部支持她的只有喜、爱两脉,怒脉雷震子态度暧昧,惧脉无影客行踪诡秘,哀脉幽泉老妪已暗中投靠自己。
至于朝廷……萧烬南下未归,京城空虚,自顾不暇。
胜负已定。
“传令下去,”
宇文绝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即日起,所有恶脉弟子停止一切外务,闭关苦修《绝情剑典》。
腊月初八之前,我要看到至少十人突破到御物境。”
“是!”
“另外,”他看向殿外,那里云雾翻滚,似有山雨欲来,“给萧烬送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
“就写……”
宇文绝缓缓道,“‘腊月初八,天机台。
你我一战,定七情归属,也定……你妹妹的生死。’”
老者一怔:“宗主,萧清浅如今在柳如眉庇护下,我们……”
“你以为柳如眉真护得住她?”
宇文绝冷笑,“袁天衍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哀脉圣血’是最后两把钥匙之一,他志在必得。
腊月初八,无论会武结果如何,萧清浅……都必须死。”
他说“死”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七情山,慈航峰。
萧清浅站在净心台的池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刚刚收到了两份请柬。
一份是柳如眉亲自送来的,以冰蚕丝为底,绣着七色云纹,
邀请她以“净水元君”身份出席腊月初八的会武,并作为哀脉代表参与七脉演武。
另一份……是刚刚用箭射到峰顶的。
箭是黑铁箭,箭身刻着扭曲的恶情绪符文。
箭上绑着一卷羊皮,羊皮上的字迹腥臭扑鼻,只有一句话:
“腊月初八,你兄长若不来,你便替你父亲先走一步。”
落款:宇文绝。
萧清浅盯着那卷羊皮,许久。
池中七朵冰莲无声绽放,花瓣上凝结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然后,她伸手,将羊皮卷轻轻放入池中。
净水体真气流转,池水泛起涟漪。
羊皮卷上的墨迹遇水即化,丝丝黑气从羊皮中渗出,
却在触及池水的瞬间被净化、消散,最终只余下一池澄澈。
她转身,看向北方。
兄长,你现在到哪里了?
腊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
你会来吗?
池中,冰莲静静开着。
像在等待,也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