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初三,巳时。
将作监,东工坊。
这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巨大院落,由前朝的军器监改建而成。
院中按照工序分设“锻冶”“木作”“机巧”“装配”四区,各区之间有加盖的廊道相连,即便雨天也能照常作业。
此时正值工坊最繁忙的时辰,铁锤敲击声、锯木声、齿轮转动声、工匠吆喝声混成一片喧嚣的热浪。
机巧区最深处,一间用青石板单独隔开的工作间内,却安静得诡异。
萧燃坐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木桌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三年,袖口、肘部都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
左手手背那块扭曲的烫伤旧疤暴露在外,皮肤因长期接触油脂和金属屑而显得粗糙。
此刻,他正握着一支炭笔,在一张摊开的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
纸上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机关结构图:
三百二十七个齿轮以七种不同方式咬合,带动十八根传动杆,最终驱动三对可以独立转动的机械臂。
图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质、传动比,甚至还有用朱笔写的“此处需淬火三次”“此处加‘减震簧’”。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瞳孔深处映着图纸上那些线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张图。
“萧公子。”
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墨色短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是长期使用刻刀和锉刀留下的痕迹。
墨璇,墨家机关城派驻将作监的“技术顾问”,也是当代墨家巨子的亲传弟子。
萧燃没抬头,笔也没停。
墨璇走到桌前,低头看向那张图纸。只看了三息,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萧公子,”他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三臂连弩车’的设计……有问题。”
萧燃的笔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从深水中强行拉出来的茫然,随即聚焦,变成固执的亮光:“哪里有问题?”
“传动太复杂。”
墨璇指着图纸中央那三百多个齿轮,
“三百二十七个齿轮,哪怕用最好的精钢打造,
只要有任何一个出现哪怕头发丝粗细的偏差,整个传动链就会卡死。
而战场上的尘土、血污、震动,都会让这种精密器械在半个时辰内报废。”
萧燃抿紧嘴唇:“我已经加了防护罩和自洁油槽。”
“不够。”
墨璇摇头,“墨家机关术的第一要义是‘实用’。
你这设计,在工坊里或许能运转如飞,但上了战场,就是一堆废铁。”
“那墨先生觉得该如何改进?”萧燃的声音有些发紧。
“简化。”
墨璇斩钉截铁,“砍掉至少两百个齿轮,改用曲柄连杆。
牺牲一点精度和速度,换取可靠性和易维护性。
战场上的器械,不需要这么‘精巧’,需要的是‘耐操’。”
萧燃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左手下意识握紧,手背上的烫伤疤因此显得更加狰狞。
“耐操?”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墨先生,您知道北境的草原骑兵有多快吗?
他们的轻骑冲锋,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只要十息。
弩车装填一次要五息,瞄准要两息,
如果不靠精密传动同时驱动三臂,根本来不及第二次齐射!”
“那就造更多弩车。”墨璇平静地说,“十架简单的弩车,比一架复杂的三臂弩车更有用。”
“资源呢?人力呢?时间呢?”
萧燃的声音越来越高,
“秦将军那边军费紧张,将作监的工匠就这么多,
草原人十日内就可能南下,我们哪有时间造十架?!”
墨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萧公子,”
他放缓语气,“机关术不是炫技。
你设计的这些东西,确实精巧,也确实展现了你的天赋。
但……它们不适合战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不适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萧燃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不适合。
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
庶子的身份不适合继承家业,怯懦的性格不适合习武,偏执的钻研不适合人情世故……
现在,连他倾注全部心血设计的机关,也不适合。
萧燃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花费了七天七夜才画完的图纸。
那些精细的线条、严谨的标注、反复推演的计算……
在“不适合”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工作间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苏墨。
这位刚刚从江南赶回京城的太府寺少卿,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但衣着依旧整洁如新,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在工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墨先生,萧公子。”苏墨拱手行礼,笑容温润,“没打扰二位吧?”
墨璇回礼:“苏大人来得正好。关于这批军械的设计,在下与萧公子有些……理念分歧。”
苏墨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向萧燃苍白的脸。
他没问分歧是什么,只是温和地说:“萧燃,兄长有信来。”
萧燃猛地抬头。
苏墨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给他:
“兄长南下途中写的,今晨刚送到我手里。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你。”
萧燃颤抖着手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宣纸,火漆是萧烬的私印。
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是萧烬特有的刚劲风格:
“燃弟:见字如晤。离京匆忙,未及与你深谈,是为兄之过。
闻你将作监事务繁重,设计新械不辍,甚慰。
然有一言,需你谨记,机关之术,不在‘巧’,而在‘用’。
巧可悦己,用可利人。
北境将士不需最巧的器械,只需最能杀敌、最能保命的器械。
你若真想帮为兄,就放下那些炫技之心,想想前线的士兵需要什么。
另:已嘱苏墨表兄,将作监少监一职由你暂代。
好好干,让天下看看,我萧烬的弟弟,有多厉害。兄烬,字。”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萧燃心上。
放下炫技之心……
想想前线的士兵需要什么……
他缓缓放下信,重新看向桌上那张图纸。
三百二十七个齿轮,十八根传动杆,三对机械臂……精巧绝伦,但也复杂脆弱。
而前线需要的是什么?
是能顶着箭雨发射的弩车,是能快速装填的抛石机,是能在地面炸开陷坑的地雷,是简单、可靠、能在恶劣环境下依旧工作的杀人工具。
不是艺术品。
萧燃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墨璇,深深一揖:
“墨先生,是我执迷了。这图纸……我重画。”
墨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
“萧公子能想通,再好不过。其实你的天赋极高,只要方向对了,必成大器。”
萧燃摇头,没接这话,而是转向苏墨:
“苏表兄,将作监少监之职……我怕担不起。”
“兄长说你能,你就能。”
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不是让你一个人担。
墨先生会留下协助你,工坊里的老工匠也会帮你。
你要做的,是把你的天赋,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官印,印纽是一只蹲坐的貔貅。
貔貅只进不出,象征将作监“聚材成器”的职能。
“这是将作监少监的官印。从今日起,北境所有军械改良、生产调配,由你主理。”
苏墨郑重地将官印放在萧燃手中,“兄长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萧燃握紧官印,青铜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什么话?”
“他说:‘寒渊的城墙、新军的弩机、海上的炮舰,都证明了你的路是对的。
但记住,技术是刀,持刀者心正,刀才不会伤己。’”
技术是刀……
萧燃低头看着手中的官印,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注定要被废弃的图纸。
是啊,刀。
刀不需要花纹,不需要装饰,只需要锋利,只需要能砍进敌人的身体。
他曾经痴迷于在刀身上雕刻最精细的纹路,却忘了刀的本质,是杀人。
“我明白了。”萧燃轻声说。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最后撕成碎片,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火焰腾起,吞没了那些精巧的线条。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
这一次,他画的第一个部件,是一个最简单、最粗糙的曲柄。
墨璇站在他身后看着,微微点头。
苏墨则露出笑容,转身准备离开。
“苏表兄。”萧燃忽然叫住他。
“嗯?”
“兄长他……”萧燃迟疑了一下,“南下顺利吗?”
苏墨回头,温声道:“放心吧。兄长身边有凌雪、叶红鱼,还有二十内卫。而且……他比你想象的更强。”
萧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埋头画图。
苏墨走出工作间,穿过喧嚣的工坊院落。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忙碌的工匠身上,照在堆积如山的木材铁料上,照在已经组装成型的弩车和抛石机上。
他想起离京前夜,萧烬对他说的话:
“苏墨,萧燃那孩子……心思重,但本质不坏。
他缺的不是天赋,是认可和引导。
我将作监交给他,不是指望他立刻做出惊天动地的器械,
是给他一个平台,让他找到自己的价值。”
“可他若再钻牛角尖……”
“那就让墨璇敲打他。”
萧烬当时笑了笑,“墨家的人,最懂什么叫‘实用’。
而且……我相信萧燃。他骨子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萧家的血,可以冷,可以狠,但不会歪。”
苏墨抬头望向南方。
兄长,你说得对。
萧燃他……开始长大了。
工作间内,萧燃已经画完了曲柄连杆的简图。
他停下笔,看向炭盆里早已熄灭的灰烬。
那些碎片曾经是他七天七夜的心血,但现在,他只觉得轻松。
原来放下执念,是这种感觉。
他伸手入怀,摸到一件硬物,那是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将作监”,背面刻着“萧燃”。
这是今晨苏墨一并给他的,凭此令可以调用工坊所有资源。
他握紧令牌,又想起兄长信里最后那句话:
“好好干,让天下看看,我萧烬的弟弟,有多厉害。”
萧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提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弩车改良版一型:简化传动,增防护,易维护。
目标:装填时间三息,射程二百步,连续发射五十次无故障。
设计者:萧燃。宣武元年十一月初三。”
这是他设计生涯中,第一件不追求“最巧”,只追求“最有用”的作品。
也是他作为将作监少监,签下的第一个名字。
窗外,工坊的喧嚣依旧。
而工作间内,少年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