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苏墨从怀中取出一份请柬。
请柬以金线镶边,封面印着衔钱金蟾的徽记。
打开,内里是工整的楷书:
“谨订于宣武元年十一月初五,于金陵‘瞻园’设宴。
恭请江南商界诸位同仁莅临,共商‘漕运新规’事宜。
发起人:户部太府寺少卿、北境商盟总执事,苏墨敬上。”
沈婉接过请柬,细细看过,眼中闪过惊色:
“大人……这是要‘鸿门宴’?”
“是‘定规宴’。”
苏墨纠正道,“请柬已发往江南七姓三十六家。
初五那日,能来的,以后就是朝廷的合作伙伴。不能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婉懂了。
不能来的,就是敌人。
舱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苏氏的老管家推门而入,躬身道:“少爷,万象商会的信使到了。”
苏墨挑眉:“哦?来的谁?”
“是商会九大理事之一的乔致庸乔老,亲自来了。”
老管家低声道,“船已靠岸,说要与少爷‘私下先叙叙旧’。”
沈婉神色一紧。
万象商会总会长乔致庸,天下商界真正的巨鳄。
此人修为已达欲脉融天境,据说能洞察天下财富流动与人心贪欲,商道已近规则。
他亲自来,意味着这场江南经济战,已惊动了最高层。
苏墨却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来得正好。”
他整了整衣袍,对沈婉道:“沈姑娘,劳你在此稍候。我去会会这位‘乔财神’。”
“大人小心。”沈婉忍不住道,“乔致庸老谋深算,恐怕……”
“放心。”
苏墨转动着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既然来了,就说明万象商会……也在观望。”
他走出船舱,沿着舷梯下楼。
码头边,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着。
船头站着一位富态老者,约莫六十许岁,穿一身深蓝色绸衫,笑容和煦如春风。
正是乔致庸。
“苏贤侄,别来无恙。”乔致庸拱手笑道。
“乔老亲自驾临,晚辈惶恐。”苏墨还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两人上了乌篷船,船夫撑篙,小船缓缓驶离码头,滑向运河中流。
舱内只有他们二人。
乔致庸亲自斟茶,用的是最普通的粗瓷茶碗,茶叶也是最寻常的“炒青”,但泡茶的手法行云流水,自有一番返璞归真的韵味。
“贤侄可知,老夫为何而来?”乔致庸将茶碗推到苏墨面前。
苏墨双手接过:“为‘规矩’而来。”
乔致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江南这盘棋,朝廷要落子,商会也要落子。
只是……这棋盘上的规矩,究竟该按谁的来?”
“自然是按对天下百姓最有利的来。”苏墨平静道。
“好一个‘天下百姓’。”
乔致庸笑了,
“那贤侄觉得,钱氏囤粮、沈氏走私、赵氏贩私盐……
这些事,对百姓有利吗?”
“无利。”
“那为何屡禁不止?”
苏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以前的规矩,容得下这些‘无利’。”
乔致庸点头:“说得好。那贤侄的新规矩,容得下什么?又容不下什么?”
苏墨放下茶碗,直视这位商界巨擘:
“新规矩容得下诚信经营,容得下依法纳税,容得下货通天下。
容不下偷税漏税,容不下囤积居奇,容不下走私黑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简单说,以后在江南做生意,可以赚钱,但不能乱来。”
舱内一时寂静。
运河的水声透过船板传来,哗啦,哗啦,像时间的流逝。
良久,乔致庸长叹一声:
“贤侄啊,你可知……‘乱来’的生意,往往最赚钱?”
“知道。”
苏墨点头,“但那样的钱,赚不长久。
乔老经营万象商会五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真正的大生意,都是堂堂正正做出来的。”
乔致庸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这位年轻的苏氏继承人,有他祖父的沉稳,有他父亲的精明,更有一种他从未在商人身上见过的……正气。
不是迂腐的清高,而是基于长远算计的、冷酷的理性。
“朝廷能给商会什么?”乔致庸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苏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不是清单,不是合约,而是一份《江南特区商税草案》。
上面明确写着:
凡在江南合法经营的商会成员,未来三年,商税减免两成;
凡配合朝廷整顿漕运、盐政者,可优先获得官营工坊的原料采购权;
凡举报走私、黑市交易者,查实后可分得罚没款项的三成……
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减免税赋是“利”,采购权是“势”,举报分成是“刀”。
利诱之,势导之,刀胁之。
乔致庸细细看过,半晌,缓缓合上文书。
“贤侄……这是雍王的手笔?”
“是雍王的理念,晚辈拟的细则。”
苏墨坦然道,“乔老,商会要做选择。
是继续在旧规矩的泥潭里打滚,赚那些见不得光的钱;
还是跟着朝廷,走一条更宽、更远的路?”
乌篷船在河心打转。
秋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乔致庸望向窗外,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贤侄,你觉得……雍王能赢吗?”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萧烬离京前夜,两人在雍王府书房的那番谈话。
那时萧烬指着地图说:
“苏墨,江南这一战,不是要打垮商人,是要重建秩序。
我们要的,是一个既能富国、又能富民、还能让商人堂堂正正赚钱的‘新江南’。”
他当时问:“若是有人不愿呢?”
萧烬笑了笑:“那就让他们知道,跟着朝廷,比对着干,赚得更多。”
“雍王会赢。”
苏墨最终说,语气笃定,
“因为他要赢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势力,而是……时代。”
乔致庸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这位商界巨鳄缓缓站起身,走到船头。
他背对着苏墨,望向运河上来往的船只,望向远处金陵城的轮廓,望向更广阔的、他经营了一生的天下商路。
风扬起他花白的鬓发。
许久,他轻声说:
“初五的‘定规宴’,商会……会到场。”
苏墨起身,深深一揖:
“谢乔老。”
乔致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江南这盘棋……该换新子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