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一月初一,寅时末。
户部衙门的后堂灯火通明。
这是一间三丈见方的书房,四面墙壁皆是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了卷宗账册。
书架按照“天地玄黄”四部分类,又细分为“田赋”“盐税”“漕运”“边饷”“皇室用度”等十二门,每门以朱漆木牌标识。
陆青书坐在书案后。
他今日穿青色官袍,外罩素色鹤氅,鼻梁上那副水晶磨片眼镜映着烛火,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沉静。
案头左侧摆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羊皮封手札,右侧是一盏青瓷茶杯。
杯中的“云雾茶”已续了三次水,茶汤淡得几乎无色。
右手食指正以稳定的节奏,轻轻向上推着眼镜框。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此刻,案上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杨慎从京畿“清丈田亩”试点县送来的急报,用暗语写成,经通政司译码后呈递:
“……昌平县豪绅李广源,聚族丁三百,围堵清丈官吏于祠堂。
言‘祖产不容丈量’,并出示前朝地契为凭。
当地县尉畏其势,不敢弹压。清丈受阻三日矣。”
第二份是兵部转来的北境军需清单:
“……寒渊、铁壁、落鹰三关驻军,计五万三千人。
按新制,每人日需粮一升半,盐三钱,
另冬衣、箭矢、火药等损耗,合计月需银十八万两。
国库现存北境军费,仅够支撑二十日。”
第三份是江南漕运司的例行奏报,字里行间透着玄机:
“……今岁江南稻米丰收,然漕粮北运之数,较去岁反减三成。
询之各仓,皆言‘存粮备荒’。
然查地方志,江南已连续五年丰年,何荒之有?”
三件事,三条线。
清丈受阻,军费告急,漕粮短缺。
陆青书闭目三息。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铺开三张素笺,开始疾书。
给杨慎的回信,他用了最温和但最不容置疑的措辞:
“李广源事,已知。祖产固重,国法更重。
前朝地契,需验勘合、核鱼鳞图册,非一纸可定。
着昌平县尉即日率衙役清场,
若李氏族丁抗拒,可按《妨碍公务律》拘首恶三人。
另,传话李广源:朝廷清丈,非夺其产,乃正其籍。
若主动配合,既往不咎,且其所拥上等水田,
可按中田计税三年,以示体恤。
若执迷,则其名下所有田产,一律按最高等清丈,并追缴历年逃税。
三日内,我要见到昌平清丈重启。”
写罢,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小印,在信末盖下。
印文是“户部核准”,但印泥中掺了微量“喜笑石”粉末,盖出的印鉴会散发极淡的、令人心绪平和愉悦的气息。
这是陆青书的小手段,喜脉修为虽浅,但足以让收信人在读信时下意识减少抵触。
第二封信,写给姬瑶光。
他换了更恭谨的语气:
“王妃钧鉴:北境军费事,臣已核毕。现存银两确仅够二十日之用。
然臣查去岁兵部奏销册,发现三关守军虚报马料、多领冬衣等项,计可追回银五万两。
另,臣建议:可暂挪江南今岁‘茶税’提前解京之十万两,先充军费。
江南茶税本应在腊月解送,然今漕粮既减,茶税提前,合情合理。
此事需王妃懿旨,着江南织造衙门督办。”
他顿了顿,又添一行:
“另,漕粮短缺事,臣疑与江南豪商囤积有关。
请王妃密谕靖安司叶指挥使,遣人查江南各大粮仓实际储粮数。”
第三封信,最短,也最特别。
是写给苏墨的。
只有一句话:
“江南米价,近日几何?”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用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看懂的密语写成。
那是少年时在寒渊,两人一起发明的“商道密码”,以货品代号表价格,以干支表时间。
写完三封信,陆青书将信纸分别装入三个信封,以火漆封缄,唤来候在门外的书吏。
“用六百里加急,送昌平。”
“这份,送宫中,面呈王承恩公公。”
“这份……”他拿起给苏墨的信,沉吟片刻,“用‘苏氏商队’的私驿,走最快那条路。”
“是。”书吏领命而去。
陆青书这才靠向椅背,轻轻揉了揉眉心。
过目不忘之能,于处理政务是利器,却也带来旁人难以想象的负担。
所有卷宗数据、人物关系、时间脉络,一旦看过便清晰印在脑中,须臾不忘。
这让他能统筹全局,却也让他必须时刻承受海量信息的冲击。
他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淡茶。
茶味已无,唯余苦涩。
但正是这苦涩,能让他保持清醒。
窗外传来打更声——卯时正。
天快亮了。
陆青书起身走到东墙的书架前,从“黄字部·丙架”抽出一本厚册。
这是他自己编纂的《宣武元年财政收支总录》,里面详细记录了从正月到十月,朝廷每一笔大的进项与开支。
翻开到“十月”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几行:
“……十月廿一,雍王离京,拨随行银五万两。”
“……十月廿三,王妃捐妆奁变卖,得银五万两,充治河费。”
“……十月廿七,张首辅发起百官捐资,共募得银八万三千两。”
“……十月廿九,北境军费告急……”
指尖在“北境军费”四字上轻轻摩挲。
五万,五万,八万三千……
这些数字在他脑中飞速流转,与各地税赋、历年结余、未来预期交织,形成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缺口。
一个在账面上暂时被掩盖,但实际已悄然裂开的缺口。
如果草原真的在十日内南下,如果战事持续超过一个月,如果江南漕粮不能及时补上……
国库会空。
不是渐空,是骤空。
像被刺破的皮囊,一夜之间泄尽所有底气。
陆青书合上册子,走回书案,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账目,而是一张简略的“时间轴”。
从十一月初一起,到腊月底。
轴上标记着几个关键节点:
草原十日通牒到期日(十一月初八)、七情天宗七脉会武日(腊月初八)、袁天衍昆仑大阵启动日(冬至,约在腊月中)、以及……
他笔尖一顿,在腊月三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年关。
新朝的第一个年关。
皇帝要祭天,要封赏,要宴请百官宗室,要赈济孤寡……每一项,都是钱。
很多很多钱。
陆青书摘下眼镜,用绢布仔细擦拭镜片。
镜片后的双眼,因长时间未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寒渊的书院里,萧烬曾问他:
“青书,你读书这么拼,将来想做什么?”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想做个有用的人。”
萧烬笑了:“怎么才算有用?”
他说:“能帮到想帮的人,能改变一些……不对的事。”
那时他们都还小,不知道“不对的事”究竟有多大,有多少。
现在他知道了。
但好像……还不够。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
一个年轻官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脸色煞白:“出、出事了!”
陆青书重新戴上眼镜:“慢慢说。”
“杨、杨侍郎他……”
官员喘着气,
“在昌平遇袭!李广源那帮人,不知从哪弄来了弩箭,
趁着清丈队伍在田间丈量时,从林子里放冷箭!
杨侍郎肩部中箭,虽不致命,但、但清丈彻底停了!”
书房里死寂一瞬。
陆青书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冬的晨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还在沉睡。
“李广源。”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令牌。
令牌正面刻“户部稽查”,背面刻“先斩后奏”。
这是他上任时,萧烬特意为他请来的特权。
“传我命令。”
陆青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一,调天策军一队,即刻前往昌平,保护杨侍郎及所有清丈官吏。凡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二,查李广源三代以内所有亲族,凡有官职功名者,一律革除。凡有产业在京城者,一律查封。”
“三,将此事通传京畿各州县:朝廷推行新政,是为均平赋役,惠及万民。若有豪强敢暴力抗法,李广源便是前例。”
年轻官员听得目瞪口呆:“大、大人,这会不会……太严厉了?”
“严厉?”陆青书抬眼看他,“你知道北境现在有多少将士,在等着军粮军饷吗?你知道黄河沿岸有多少百姓,盼着治河款开工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杨慎若死,清丈必溃。清丈溃,则新政溃。新政溃,则国库空。国库空,则边关危。边关危,则天下乱。”
“你说,我该严厉,还是该仁慈?”
年轻官员哑口无言。
陆青书将令牌递给他:“去办吧。告诉带队的天策军校尉,我要李广源活着。活着押回京城,在刑部大堂上,亲口认罪。”
“是!”
官员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陆青书重新坐下,提起笔。
但这一次,他迟迟没有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将滴未滴。
许久,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帕子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
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梅花。
那是很多年前,萧明月还在寒渊时,有一次他读书入神,墨汁溅到衣袖上,她笑着递过来的。
“陆呆子,擦擦。”
她当时这么说,眼睛弯成月牙。
他接过帕子,没舍得用,一直留着。
后来她嫁去烈阳,他再没见过她笑成那样。
陆青书轻轻抚过帕上的梅花。
然后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回怀中。
窗外,天亮了。
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照在他清瘦的肩头,照在那盏早已凉透的青瓷茶杯上。
杯壁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也映出他眼中,那抹从未对人言说的、深藏的哀伤。
但他很快挺直了背脊。
推了推眼镜。
翻开下一本奏章。
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