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九,午时。
寒渊城北郊,新落成的“北府军”大营。
时值深秋,校场上却热气蒸腾。
三千士卒分作六队,正在操练改良后的“鸳鸯阵”。
每队五十人,以十二人组成的“鸳鸯小队”为基本单位,长短兵器配合,盾牌如墙,狼筅如林,长枪如刺,短兵如牙。
进退之间,步伐整齐划一,踏地的闷响汇成滚滚雷音。
点将台上,秦破军按剑而立。
这位九尺壮汉今日罕见地穿了全套将甲。
寒铁打造的鱼鳞甲,外罩黑熊皮坎肩,脚踏牛皮战靴。
但他脸上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右肩胛骨那道深刻的狼牙伤疤在甲缝间若隐若现。
“停!!!”
他声如洪钟。
三千士卒齐刷刷止步,校场瞬间寂静,只剩秋风吹拂旌旗的猎猎声。
秦破军走下点将台,穿过军阵。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
走到一个“鸳鸯小队”前,他忽然伸手,抓住那面足有一人高的藤牌。
持牌的士卒是个年轻面孔,约莫十八九岁,被将军突然的动作吓得一颤,但手牢牢抓着盾柄,没松。
“你,”秦破军盯着他,“举盾的时候,右手肘为什么往外撇?”
年轻士卒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右手肘外撇,重心就偏了。”
秦破军松开手,走到他身侧,握住他的右臂,
“敌人一刀砍过来,你这样格挡,力道会顺着肘关节传到肩膀,轻则脱臼,重则骨裂。”
他调整着士卒的姿势:“肘要内收,肩要下沉。盾不是挡,是‘卸’。明白吗?”
“明、明白!”士卒大声回答,额角渗出细汗。
秦破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小队,都会指出一两处细微的问题:
长枪手突刺时腰胯发力不对,狼筅手挥舞的角度太大,短兵手脚步太碎……
三千人的军阵,他走了整整两刻钟。
最后回到点将台时,他的呼吸已经有些粗重,额角也见了汗。
但他没坐下,依旧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全场。
“都看见了?”
声音传遍校场。
“刚才指出的那些毛病,你们自己可能觉得是小问题。”
秦破军沉声道,“但在战场上,一个小毛病,就是要命的破绽。
敌人的刀不会因为你的疏忽而留情,敌人的箭不会因为你的不小心而拐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北府军是什么?”
三千士卒齐声怒吼:“虎!虎!虎!”
“对,是虎。”
秦破军点头,“但虎不是生下来就能撕碎猎物的。
它得学会潜伏,学会扑击,学会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咬断猎物的喉咙。”
他举起右拳,捶了捶胸口:
“我,秦破军,十二岁跟着老镇主上战场。
第一次杀人,手抖得刀都握不稳。但现在......”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黝黑,刀刃雪亮。
“这口刀,砍过烈阳的焚天重骑,砍过草原的狼骑兵,砍过黑煞教的妖人。”
他横刀身前,“但我身上这道疤,也是被狼咬的。”
手指点了点右肩的伤疤。
“为什么被咬?因为那时候我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看脚下。
一头瘸腿的老狼趴在地上装死,我差点踩上去,要不是世子……
要不是雍王推我一把,现在站在这儿的,就是个独臂的废人。”
校场寂静,只有风声。
“所以今天,我骂你们,训你们,挑你们的毛病!”
秦破军收刀入鞘,“不是看你们不顺眼,是要你们活着。
活着领军饷,活着娶媳妇,活着给爹娘养老送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起来其实有点吓人,但此刻,在秋日阳光下,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吼声震天。
秦破军点点头,挥手:“继续练。午时加餐,每人三两肉,管饱。”
欢呼声中,军阵重新动了起来,但这一次,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秦破军转身走下点将台,脚步刚踏下最后一阶,身形忽然晃了晃。
一直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陈石头急忙上前扶住:“将军!”
“没事。”
秦破军摆摆手,但脸色更白了三分,
“老毛病。萧姑娘说,余毒未清,不能动怒,不能劳累……他娘的,带兵不动怒不劳累,那还带个屁。”
陈石头眼圈发红:“将军,您回去歇着吧。校场有属下盯着。”
“歇个鸟。”
秦破军推开他,走到校场边的凉棚下,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凌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陈石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刚送到。凌姑娘说,西域番僧的大车已经过了‘白狼原’,往西南方向去了。看路线……像是要去‘鹰愁涧’。”
“鹰愁涧?”秦破军皱眉,“那地方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道进出,易守难攻。番僧去那儿干什么?”
“凌姑娘推测,可能是要在那里建祭坛。”
陈石头低声道,
“鹰愁涧深处有地热温泉,温度常年偏高,适合锻造。
而且位置隐蔽,大军难以展开,适合秘密施工。”
秦破军盯着地图,手指在“鹰愁涧”的位置画了个圈。
“派人去探了吗?”
“去了三拨暗桩,还没回信。”
陈石头道,“不过凌姑娘说,番僧身边有三十六名护卫,
都是修炼者,修为至少凝核境。硬闯恐怕……”
“谁他娘让你硬闯了。”
秦破军瞪眼,“远远看着,数清楚有多少人,多少车,
每天运什么进去,运什么出来。这些都不会?”
“会会会!”陈石头连连点头。
秦破军这才缓了脸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
这是萧清浅离京前特意为他配制的“清心丸”,以冰莲花为主药,能压制体内余毒,缓解脏腑灼痛。
药丸入腹,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精神稍振。
“朝廷那边呢?”他问,“草原使团有回音没?”
“有。”
陈石头又取出一封信,“礼部杨侍郎今晨急报:
草原使团拒绝了朝廷的‘第四条方案’。
勃尔赤坚持要那三条,而且……下了最后通牒。”
“什么通牒?”
“十日之内,若朝廷不答应,草原铁骑……就要‘南下借粮’。”
秦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借粮?好啊。”
他站起身,走到凉棚边缘,望向北方,
“我北府军刚扩编,正缺战马和牛羊。
他要是敢来,老子连人带马一块儿‘借’了。”
陈石头也跟着笑了,但笑容里满是苦涩。
将军这脾气……萧姑娘叮嘱的“不能动怒”,怕是做不到了。
“将军,”他犹豫了一下,“凌姑娘还有一句话,让属下务必转达。”
“说。”
“她说:‘北境防线,以守为主。雍王临行前交代,不可浪战。将军若违令,便是辜负他的信任。’”
秦破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良久没动。
秋风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扑在他脸上、甲上。
远处军阵的操练声、口令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而他像海中的一块礁石。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声音很低,“告诉凌姑娘,我……心里有数。”
陈石头松了口气。
但秦破军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
“不过,守也分怎么守。龟缩在城里等挨打,那不是守,是等死。”
秦破军转身,目光如炬,“传令:
从今日起,北府军所有斥候,训练强度加倍。
我要他们能夜行百里,能潜伏三日,能在草原骑兵眼皮底下把消息送回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另外,让将作监把萧燃送来的那批‘新玩意儿’,全都搬到校场来。我要亲自试。”
两个时辰后,校场东侧的空地上。
二十架造型奇特的器械一字排开。
最显眼的是一架“重型抛石机”,结构与寻常抛石机类似,但抛竿更长,底座更稳,绞盘上多了三道卡齿。
旁边堆着数十个陶罐,罐口密封,罐身上用红漆写着“轰天雷”三个字。
另一侧是十架“连环弩车”,每架可同时发射十二支弩箭,箭匣可快速更换。
弩箭的箭镞也经过改良,呈三棱锥形,带血槽。
还有几样更小的器械:能在地上炸出陷坑的“地陷雷”,能喷出火焰的“火龙筒”,能抛射铁蒺藜的“撒星车”……
秦破军走到抛石机前,伸手摸了摸抛竿。
寒铁木打造,触手冰凉,木质纹理间嵌着细密的金属丝。
这是萧燃的独门手艺,说是能增加韧性和强度。
“试过了吗?”他问旁边的工匠头领。
“试、试过两次。”
工匠头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脸烟火色,
“最远能打二百五十步,准头……十中七八。”
“装弹。”秦破军道。
工匠们连忙抬来一个“轰天雷”陶罐,装入皮兜。
四个壮汉转动绞盘,抛竿缓缓后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秦破军亲自调整了角度,然后一挥手:
“放!”
卡榫松开,抛竿猛然回弹。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二百步外事先堆起的草人阵。
落地瞬间,轰然炸响!
不是普通的爆炸。
陶罐碎裂后,内里填充的黑色粉末猛烈燃烧,喷出炽白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方圆三丈的草人。
火焰温度极高,甚至将泥土都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壳。
更可怕的是,火焰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腥甜的气息。
“里面加了什么?”秦破军皱眉。
“是、是萧燃少爷吩咐加的。”
工匠头领擦着汗,
“他说是从南疆传来的方子,叫什么‘鬼哭藤’的粉末。
这东西烧起来有毒烟,吸入者会头晕目眩,严重了会呕血……”
秦破军沉默地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焦土。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低声道:“这东西……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用。”
“将军?”
“打仗杀人,天经地义。”
秦破军转身,背对着火光,
“但用毒,是下作手段。北府军可以死,不能脏。”
他走到弩车前,拿起一支三棱弩箭,指尖摩挲着箭镞上的血槽。
“这些就够了。”他说,“箭够利,雷够响,弩够快,就够了。”
工匠头领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秦破军没再说话。
他站在器械之间,看着远处校场上依旧在操练的士卒,看着更远处寒渊城巍峨的城墙,看着北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草原轮廓。
秋风呼啸,卷起他黑熊皮坎肩上的毛。
右肩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那头瘸腿的老狼。
想起萧烬推开他时,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想起萧清浅配药时,轻声细语说的“秦大哥,你要按时吃药”。
想起凌雪……算了,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疼痛压下去,豪气升上来。
“陈石头!”
“属下在!”
“传令全军:从明日起,操练时辰再加一个时辰。
十日之内,我要这三千人,能顶着箭雨冲锋,
能迎着马队列阵,能守着城墙死战。”
“是!”
秦破军握紧刀柄,望向北方,咧嘴一笑:
“勃尔赤是吧?老子倒要看看,
你这新晋的草原可汗,有没有当年那头老狼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