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七,丑时三刻。
寒渊城以北八十里,“老鸦岭”哨站。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隐秘据点,外观与山中猎户的土屋无异,实则地下有三层密室,四通八达的暗道连接着方圆三十里的七处观察点。
从烈阳镇缴获的“千里镜”被架设在伪装的树屋里,镜筒对准北方草原方向。
凌雪坐在最下层密室的石桌旁。
桌上铺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着草原各部营地、水源地、迁徙路线。
地图边缘已经起毛,显然被反复查看过许多次。
她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外罩的白色狐裘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乌木长簪绾住长发,左眼角的褐色泪痣在跳跃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凌姑娘。”
苍老的男声从石阶传来。韩铁山佝偻着背走下台阶。
这位萧凛的心腹老卒,如今是北境暗桩网络的实际掌管者。
他右腿在二十年前的战事中受过伤,走起路来有些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韩叔。”凌雪起身,微微颔首。
“坐,坐。”
韩铁山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密报,
“最新消息。三个时辰前,勃尔赤的金帐移到了斡难河南岸的‘白狼原’,距长城不足三百里。随行的除了三千亲卫,还有……十二辆大车。”
凌雪接过密报展开。上面是暗桩用密语写就的观察记录,字迹潦草但清晰:
“……车以黑布遮盖,沉重,轮辙深三寸。
护卫者为番僧打扮者三十六人,红黄僧袍,持铜杖。
戌时,见其中一车黑布被风掀起一角,内露金属光泽,似为……锻造器具?”
锻造器具。
凌雪眼神一凝。
萨仁公主密信中提过,西域番僧向勃尔赤索要中原工匠,目的是建造“圣火祭坛”。
如今番僧亲自押送大车南下,车里若是锻造器具,那工匠呢?
“草原各部最近可有工匠失踪?”她问。
韩铁山摇头:“草原工匠本就稀少,多是打制马具、修补帐篷的粗浅手艺。
番僧要的,恐怕是能造精密祭坛的巧匠。这种工匠……只有中原有。”
“中原。”
凌雪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点了点,
“赵睿控制的中原五州。”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宇文绝投靠赵睿,而西域番僧与宇文绝疑似早有勾结。
如果番僧通过宇文绝,从赵睿那里得到了工匠……
“赵睿会这么蠢?”韩铁山皱眉,“把工匠送给草原,等于资敌。”
“如果宇文绝告诉他,这是对付朝廷的‘必要代价’呢?”
凌雪声音清冷,“赵睿如今困守中原,急需外援。
草原铁骑若能牵制朝廷北境兵力,他便有机会喘息甚至反扑。
用一批工匠换这个,他或许觉得值。”
韩铁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雍王离京前说得对,这天下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凌雪没有接话。
她从怀中取出萧烬给的那枚乌木令牌,展翅的鹰,背面刻着一个“烬”字。
“韩叔,从今日起,北境所有暗桩,改‘单线联络’为‘三线并进’。”
她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继续盯紧草原王庭动向,特别是番僧和那些大车。
若确认车中是锻造器具,立刻查清他们要在何处建祭坛,
祭坛规格、所需材料、完工时间——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第二条线,渗透草原各部。勃尔赤新统各部,内部必有不服者。
找到那些被压制的小部落首领,暗中接触,
许以互市优惠、朝廷册封,分化其内部。”
“第三条线……”
凌雪顿了顿,
“查北境内部。所有边镇守将、地方官吏、往来商队,
近三个月内有无异常。尤其是与洛阳、江南有私下往来者。”
韩铁山眼神微动:“凌姑娘是怀疑……”
“雍王离京,北境空虚。”凌雪收起令牌,“有些人,或许会觉得机会来了。”
她说得平静,但韩铁山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这位十七岁的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小跟在萧凛身边习武,十二岁第一次杀人,那是试图行刺萧凛的烈阳死士。
她一刀割断对方喉咙时,手都没抖一下。
后来萧烬归来,她成了影卫首领,更沉默,也更锋利。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短剑,不出则已,出必见血。
“老朽明白了。”韩铁山郑重抱拳,“三线并进,七日一报。若有急情,以‘狼烟三短一长’为号。”
凌雪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
“这是靖安司叶指挥使昨日送来的。
她已查到,五年前老镇主中毒前后,共有三支西域商队经过寒渊边境。
其中一支的领队,就是穿红黄僧袍的番僧。”
韩铁山接过蜡丸,捏开后是一张细绢,上面列着三个商队的详细信息:
人数、货物、行程路线、接触过的边镇官员……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
“王琮?这不是当时镇守‘黑石关’的副将吗?
他三年前因贪墨军饷被革职,后来……据说病死了。”
“病死?”凌雪抬眼,“怎么病的?”
“突发高热,浑身起红疹,三日便没了。”
韩铁山回忆道,“当时军中医官说是‘时疫’,草草埋了。”
凌雪盯着那个名字,许久,缓缓道:
“韩叔,派人去查王琮的坟。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凌姑娘是怀疑……”
“西域番僧擅用火毒。”
凌雪声音更低,
“‘七星海棠’中毒者,初时症状也是高热、红疹。
只是这毒罕见,中原医官未必认得。”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五年前萧凛中毒,真有西域势力参与,那就不只是烈阳镇和朝廷的内斗了。
这意味着,从那时起,就有一张跨越草原、西域、中原的大网,在悄悄收紧。
而萧凛、萧烬父子,一直是网中的目标。
“老朽……这就去办。”韩铁山声音发干。
“小心些。”凌雪嘱咐,“若真有蹊跷,对方很可能留了后手灭口。”
韩铁山重重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
“凌姑娘,雍王南下,一路凶险。你……不担心吗?”
凌雪正在整理密报的手微微一顿。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担心。”
她轻声说,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担心无用。他能做的,是南下寻药破局;
我能做的,是守好北境,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抬起眼,看向密室唯一那扇伪装成岩壁的透气窗。
窗外是浓重的夜色,北方草原的方向,连星光都显得暗淡。
“韩叔,你说过,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
“是,老镇主常这么说。”
“萧家的女人也一样。”
凌雪站起身,白色狐裘在身后垂下,像一道静止的瀑布,
“我能跪的,只有天地和死人。而在那之前,我会让想害他的人,先变成死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韩铁山知道,这是誓言。
凌雪从未违背过誓言。
两个时辰后,天将破晓。
凌雪走出“老鸦岭”哨站,翻身上马。
这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北地骏马,四蹄雪白,名唤“踏雪”。
萧烬离京前特意留给她的,说是“跑得快,耐力好,适合北地”。
她勒马回望。
群山在晨曦中显露出苍凉的轮廓,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在天地之间。
更远处,草原的方向,地平线泛起鱼肚白。
那里有三十万控弦之士,有神秘的西域番僧,有正在建造的圣火祭坛。
也有……她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红线系着的铜钱,母亲留下的,据说能保平安。
她将它和萧烬给的乌木令牌系在一起,贴身挂在胸前。
然后,又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一朵已经干枯的冰莲花。
这是萧清浅去年冬天送给她的。
小姑娘说:“雪姐姐,这花和我一样,不怕冷。你带在身边,就像我陪着你。”
凌雪当时没说话,只是小心收了起来。
现在,她看着这朵干枯的花,冰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依旧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倔强地舒展着。
她合上木匣,收好。
策马,向北。
踏雪撒开四蹄,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山道上奔驰起来,雪白的蹄印在黄土路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原方向特有的、草木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凌雪微微眯起眼。
父亲战死在这片土地。
母亲病逝在这片土地。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杀人,在这里学会沉默和守护。
而现在,她要在这里,为那个从异世而来、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少年,筑起一道墙。
一道血与暗筑成的墙。
马速渐快,白色狐裘在身后猎猎飞扬,像一面逆风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