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五，辰时。
七情天宗，慈航峰。
峰顶的“净心台”是一座半悬于崖外的石坪，三面云海翻腾，唯东面可见群山连绵。
石坪中央凿有一口方池，池水引自后山寒潭，终年澄澈见底，水面漂浮着七朵碗口大小的冰莲花。
这是萧清浅从寒渊移栽过来的，以哀脉真气滋养，竟在这南方山巅存活了下来。
萧清浅盘膝坐在池边。
她今日穿一身水蓝色素纱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长发未绾，只用一根冰魄玉簪松松别住。晨光透过云隙洒落，她发丝间那抹天生的冰蓝光泽流转不定，与池中冰莲交相辉映。
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掌心向上，各托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哀泪玉”。
这是天宗哀脉特有的修炼资源，产自云梦泽深处的古泪池，通体呈青碧色，内有水纹流动，触之微凉。
呼吸绵长，一呼一吸间，池中七朵冰莲随之明灭。
这是柳如眉传授的《净水天华诀》第三层“七莲映心”。
需同时以哀脉真气维系七朵冰莲的生机，借此锤炼心神分化之能。
寻常御物境修士，能同时操控三件外物已属不易，而萧清浅入门不足三月，已能维持七朵。
池水忽起涟漪。
并非风动，而是她身周无形的“哀”之意境自然外溢，引得池水共鸣。
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庞，清丽依旧，但眉宇间那抹天真烂漫褪去了几分，多了沉静，也多了……若有若无的轻愁。
“清浅。”
温和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萧清浅收功睁眼，七朵冰莲缓缓沉入水中。
她起身回头，恭敬行礼：“师尊。”
柳如眉一袭素白广袖裙，头戴青玉“情丝簪”，立在云海边缘。
这位天宗代宗主面容清冷如空谷幽兰，但看向萧清浅时，眼中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不必多礼。”
柳如眉走到池边，俯身轻触水面，
“你的‘净水体’与哀脉契合度，比为师预想的更高。
短短三月，御物境已稳固，领域雏形初显……
便是当年你师祖，也无这般进境。”
萧清浅垂眸：“是师尊教得好。”
“是你自己的天赋。”
柳如眉直起身，望向东方云海，
“不过，进境太快，也未必全是好事。”
她顿了顿：“七情修炼，讲究‘情’与‘境’合。
你哀脉精进神速，是因体质特殊，天生亲近‘哀’意。
但若只修哀，不悟其余六情，日后破境融天、通玄时，必遭反噬。”
萧清浅抿唇：“弟子明白。兄长也说过，七情需平衡。”
提到“兄长”，她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柳如眉看在眼里，轻叹一声：
“你兄长……确有远见。
他托付你来天宗时，特意叮嘱我，
莫让你只钻哀脉，需涉猎其余六脉基础心法。
这几个月，喜、怒、惧、爱、恶、欲六脉的入门功法，你都尝试过了？”
“试过了。”萧清浅点头，“喜脉的《欢欣鼓舞诀》、怒脉的《雷霆震怒诀》、惧脉的《千面幻恐惧》……但都只能勉强入门，远不及哀脉顺畅。”
“那是自然。”柳如眉道，“体质所限，主修一脉，辅修六脉，方是正道。你能入门，已是为日后‘七情相生’打下根基。”
她忽然话锋一转：“清浅，你觉得……‘哀’是什么？”
萧清浅怔了怔。
这个问题，师尊从未问过。
她思索片刻，轻声道：“弟子初时以为，哀是伤心，是离别，是无可奈何。但随修为渐深，又觉得……哀不止于此。”
“哦？”
“在寒渊时，冬天大雪封山，常有老人熬不过去。”
萧清浅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云海，看见那片冰天雪地，
“他们临走前，会拉着儿孙的手，说‘莫哭，这是天命’。那时候弟子觉得，哀是接受，是放手。”
“后来兄长中毒，父亲瘫痪，姐姐远嫁烈阳。”
她声音更轻，“弟子日夜煎熬，恨自己无力。那时候觉得，哀是无力，是悔恨。”
“再后来……”
她低头看着池中自己的倒影，
“兄长回来了，带兵打仗，收复烈阳，扶立新君。
弟子在天宗修炼，日日精进。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寒渊的百姓，想起天下还有无数人家破人亡……
又觉得，哀是看见，是记得。”
柳如眉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渐亮。
“看见什么？记得什么？”
“看见苦难，记得责任。”
萧清浅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清澈坚定，
“弟子修哀脉，不是要沉溺于悲伤，而是要看见这世间的
苦，记得自己有责任去抚慰、去化解。
就像兄长那样，他用怒脉征战，却是为了守护；
他用权谋算计，却是为了止戈。”
云海翻涌，晨光渐盛。
柳如眉久久不语。
良久，她轻声道：“你兄长若听到这番话，定会欣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
“正好，有你兄长的信。今晨刚到，是从京城用‘万里隼’送来的。”
萧清浅眼睛一亮，双手接过。
信封是特制的冰蚕丝纸，入手微凉。
火漆印是萧烬的私印，一枚简化了的“烬”字，周围环绕七道火焰纹。
她小心翼翼拆开，抽出信笺。
信不长，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萧烬的笔迹，刚劲有力：
“清浅吾妹：见字如晤。
京中诸事已定，为兄三日后南下，第一站便是云梦，或会途经天宗。
父亲身体尚稳，但解毒之事刻不容缓。
你上次来信提及古籍所载的几味药材，为兄已记下。
此番南下，必尽力寻之。你在天宗安心修炼，听柳宗主教诲。
莫要挂念家中，有明月姐、凌雪照应。兄烬，字。”
第二页却是另一人的笔迹，清秀工整：
“清浅妹妹：我是瑶光。
夫君南下前嘱我，将他整理的药材线索誊抄一份予你。
他说你在天宗可查阅更多古籍，或能补充完善。
盼你一切安好。嫂瑶光，附。”
后面附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萧清浅逐行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清单上列了七味主药、二十八味辅药，每一味都标注了可能的产地、特征、采摘时令，甚至还有简单的药性图解。
其中两味主药被朱砂圈出：
“赤龙盘岩参：形如盘龙，色赤如火，
生于火山熔岩凝固而成的‘赤岩’缝隙中，三百年一熟。
古籍载‘云梦泽深处有赤岩洞天，疑有此参’。”
“朱凰涅盘果：果如凤卵，皮呈朱红，上有金色火焰纹。
传说只生长在凤凰涅盘之地的灰烬中，千年结果一次。
古籍载‘南疆有古战场，曾陨落凤凰，其地生异果’。”
这两味，正是根治“七星海棠”不可或缺的主药。
而清单末尾，萧烬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
“据天宗古籍残卷补遗：赤龙盘岩参需在月圆之夜，
以‘净水体’真气包裹采摘，方保药性不散。
朱凰涅盘果需在日出时分，以‘哀泪玉’盛放，见光则枯。
切记。”
萧清浅握紧信纸。
兄长不仅记下了药材，连采摘之法都查清了……
他这一路南下，该耗费多少心神？
她想起前日收到姐姐明月密信，说已将兄长寻得药材线索之事告知父亲。
父亲听闻后，只是长久地沉默，望着窗外风雪，最终只轻叹一声：“难为他了……”
“清浅。”柳如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兄长信中所提的‘赤岩洞天’，为师倒是知道一些。”
萧清浅猛然抬头：“师尊知道？”
“嗯。”柳如眉望向西南方向，
“云梦泽纵横八百里，深处确有上古遗迹。
其中一处，当地山民称作‘赤岩峡’，峡中有洞窟无数，
深处有地热涌出，岩石常年赤红。但……”
她顿了顿：“那地方凶险异常。不仅有天然毒瘴，
更有上古遗留的阵法残迹，误入者十死九生。
三十年前，我宗一位哀脉长老为寻‘赤龙盘岩参’曾深入其中，
最终重伤而回，三年后便坐化了。”
萧清浅脸色微白。
柳如眉看着她：“你兄长既决心去寻，必已做好应对之策。但你也需知晓他要走的路，比你们想象的更险。”
萧清浅沉默良久，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师尊。”她忽然问，“七脉会武……是不是要提前了？”
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得知？”
“昨日去藏经阁，听见几位师兄师姐议论。”
萧清浅低声道，“说宇文师叔……宇文绝在洛阳广发请柬，要
以‘代宗主’之名举办七脉会武，时间定在腊月初八。
而师尊这边，似乎也在准备。”
柳如眉神色凝重起来。
“是。”
她承认，“宇文绝已等不及了。
他借赵睿之势，想通过七脉会武正名，彻底掌控天宗。
我已收到消息，他广邀江湖同道观礼，届时若在会武中取胜，
便可顺理成章地逼我退位。”
“那师尊……”
“我自有安排。”
柳如眉打断她，但语气缓和了些，
“清浅，你只需专心修炼。会武之事，自有为师和你……和你兄长应对。”
她说到“兄长”时，略有迟疑。
萧清浅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会来？”
“他信中说会途经天宗。”柳如眉没有否认，“若时间赶得上……或许会。”
萧清浅眼中重燃光彩。
但柳如眉下一句话，又让她心一沉。
“不过清浅，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这位天宗代宗主的声音变得极轻，“你兄长修炼的功法……有问题。”
萧清浅愕然。
“他初入修炼时，所修的《七情入门·感气篇》是残缺版，缺失了‘平衡’与‘炼心’的核心心法。”
柳如眉缓缓道，“此事他应该也察觉了。这次南下，他除了寻药，定也在寻找补全功法之法。”
“师尊怎知……”萧清浅忽然想到什么，“是叶姐姐说的？”
柳如眉默认。
叶红鱼离京前，曾密信告知母亲萧烬的功法隐患。而柳如眉精研七情之道数十年，一听便知严重性。
功法残缺，初时无碍，但随着修为日深，七情失衡会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人格扭曲，甚至走火入魔。
“所以，”柳如眉看着弟子，“你若真想帮你兄长，就尽快提升修为。‘净水体’大成后，或有能力助他调和七情。”
萧清浅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去吧。”柳如眉挥袖，“今日功课加倍。晚膳前，我要看到‘七莲映心’能维持一个时辰。”
“是。”
萧清浅行礼退下。
走到石坪边缘，她忍不住回头。
柳如眉依旧立在池边，素白的身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孤独的玉像。
师尊她……一定也很担心兄长吧？
萧清浅这么想着，快步下山。
她要去藏经阁。
兄长要寻药，要补全功法，要应对宇文绝和袁天衍……
她能做的，就是查清所有古籍记载，为他提供更多线索。
她摸了摸怀中的信。
得给兄长回信。
告诉他，赤岩洞天的事，她来查。
告诉他，她在天宗很好，修为精进，师尊待她如亲生。
告诉他……
冰莲花开了七朵，她每天都数。
等他来时，或许能开到九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