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书出列,推了推眼镜:
“回王妃,国库现存银一百二十万两,
其中八十万两已划拨军费、官吏俸禄等固定开支。
能动用的,至多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姬瑶光沉吟,
“若拨三十万两治河,剩余十万两,够应付其他突发之用吗?”
陆青书摇头:“捉襟见肘。”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黄河溃堤,事关百万生灵。但国库空虚,也是现实。
姬瑶光闭目片刻,忽然道:“王承恩。”
“奴才在。”
“去将妾身的妆奁抬来。”
王承恩一愣:“王妃?”
“去。”
不多时,四名内侍抬着一口紫檀木大箱走进殿中。
箱盖打开,珠光宝气顿时映满殿堂。
里头整整齐齐摆满了金银首饰、玉器古玩、绫罗绸缎。
姬瑶光起身,走到箱前,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那是她及笄时父亲所赠,她一直珍藏着。
“这支步摇,大概值三百两。”
她平静地说,
“箱中所有首饰器物,合计约值五万两。
全部变卖,充入国库,用于治河。”
“王妃不可!”申时言急道,“此乃王妃私产,更是王妃体面所在……”
“体面?”
姬瑶光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黄河一旦溃堤,千万百姓流离失所,那才是朝廷真正的失体面。”
她将步摇放回箱中,看向陆青书:“陆尚书,五万两,可解燃眉之急?”
陆青书躬身:“可解一半。”
“另一半,”姬瑶光看向阶下另一名官员,“赵裕。”
安乐公赵裕今日也来议事。
这是萧烬离京前的安排,让他以“宗室元老”身份参与朝议,既是安抚,也是监视。
赵裕出列,依旧是那副富贵闲人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臣在。”
“你江南旧部中,多有盐商、粮商。”
姬瑶光看着他,
“黄河若溃,中原粮产必减,届时需从江南调粮。
妾身请你出面,联络江南商贾,以朝廷名义预付定金,
订购粮食五十万石,以备不时之需。价格……可按市价加一成。”
赵裕眼神微动。
这既是差事,也是机会。
若能办成,他在新朝的地位将更稳固;若办不成……
“臣,领命。”他躬身应下。
“还有,”
姬瑶光又道,“治河需民夫五万。传话下去:
凡参与修堤的民夫,除每日工钱外,另免其家当年三成赋税。
若有死伤,抚恤加倍。”
“王妃仁德!”工部尚书潘禹功激动跪地,“臣代黄河沿岸百姓,谢王妃恩典!”
姬瑶光轻轻摆手:“第三件事。”
她翻开第三本奏章,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钦天监旧址……昨夜又有异光?”
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钦天监自袁天衍撤离后,一直由靖安司封锁。
但近一个月来,屡有夜现虹光、地脉震动等异象,惹得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是。”王承恩低声道,“靖安司叶指挥使今晨呈报:
子时三刻,旧址观星台方向有青光冲天,持续半刻钟方散。
已派人查探,但……未发现人为痕迹。”
姬瑶光沉默。
她想起萧烬南下前的叮嘱:
“钦天监旧址的异动,很可能与袁天衍在昆仑的大阵有关。
若有变故,及时告知红鱼,莫要擅自处置。”
“此事交由靖安司继续查探。”
她最终道,“但需注意,莫要惊扰百姓。若有谣言,着五城兵马司及时辟谣。”
“遵命。”
议事持续到午时方散。
百官退去后,姬瑶光独自坐在文华殿中,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轻轻揉了揉眉心。
“累了?”
温和的男声从殿侧传来。
姬瑶光抬眼,见张正则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殿柱旁,手中捧着一盏茶。
“首辅。”她起身。
“王妃坐着便是。”
张正则将茶盏放在案上,“这是老臣家中自制的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王妃连日操劳,需保重身体。”
姬瑶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她轻啜一口,茶香清甜,带着菊花的微苦。
“谢首辅。”
张正则捋须看着这位年轻的雍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王妃今日处置三事,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已颇有……当年孝文太后之风。”
孝文太后,是天启朝开国皇帝的正宫,以贤德干练着称,曾辅佐幼帝稳定朝局十年之久。
姬瑶光摇头:“妾身岂敢与先贤相比。只是……夫君南下前将朝政托付,妾身不敢懈怠。”
“雍王得妻如此,是他的福分。”张正则顿了顿,低声道,“不过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首辅请讲。”
“王妃今日变卖妆奁以充国库,固然可敬,然……”
张正则斟酌词句,“王妃乃雍王正妃,若无体面,恐损王府威严。
不若这样:那五万两,由老臣联络几位致仕的老臣、清流的文士,
发起‘捐资助河’之议。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保全了王妃体面。”
姬瑶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张正则这是要为她“造势”。
王妃带头捐资,百官士绅响应,既能筹得款项,又能收拢人心,还能彰显新朝上下同心的气象。
“首辅思虑周全。”她颔首,“那便有劳了。”
“分内之事。”
张正则躬身,
“另外,老臣已命人将王妃今日议事的纪要整理成册,刊印发放各州县。
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有贤妃坐镇,雍王虽南下,朝纲依然稳固。”
姬瑶光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首辅……”她轻声道,“您说,夫君此刻到何处了?”
张正则望向殿外南方:
“按行程,雍王今晨已出京,此刻应过了涿州。若一路顺利,七日后可抵云梦边境。”
七日后……
姬瑶光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白玉环,与萧烬所持本是一对。
同心环。
千里同心。
“他会平安的。”张正则忽然道,“雍王非常人,自有天佑。”
姬瑶光点头,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案上奏章。
还有太多事要做。
黄河要治,田亩要清,新政要推,边疆要稳……
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
等他回来时,交给他一个更稳固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