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三,卯时正。
宫城西北角的文华殿前,三十六名身着青袍的内侍分列两排,每人手中捧着一摞奏章。
晨雾未散,秋露在殿脊的琉璃瓦上凝成细密的水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晶莹剔透。
姬瑶光站在殿前丹陛之上。
她今日着王妃朝服:大红织金云霞凤纹通袖袍,头戴翟冠,额间那点天生朱砂痣被珠帘半掩,平添几分庄重威严。
左右各立四名侍女,皆穿浅红宫装,手持拂尘、如意等物。
“时辰到!”
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王承恩高声唱喏。
这位四十许岁的老宦官是张正则亲自举荐的,原在翰林院当差,因精通典籍、为人刚正而被破格提拔。
姬瑶光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转身面向阶下官员:
“雍王妃奉陛下之命协理政务。
自今日起,每旬逢三、六、九日,于文华殿议事。
凡涉及宗室事务、天下教化、诸藩联络诸事,皆可上奏。
奏章由通政司初筛,转呈文华殿。”
阶下官员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这“协理政务”之制,是萧烬离京前与姬瑶光、张正则等人议定的。
按祖制,王妃不得干政,但如今新朝初立,皇帝年幼,雍王又将南下,朝堂需要一根稳定人心的“定海神针”。
而姬瑶光,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仅是雍王妃,更是天启镇主姬文渊的嫡女,自幼熟读经史,通晓政事。
更重要的是,她与萧烬的婚姻虽是政治联姻,但数月相处,二人已建立起基于理念契合与彼此信任的牢固同盟。
“第一件事。”
姬瑶光步入文华殿,在殿中主位落座。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透过殿宇的回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官员耳中。
“户部尚书陆青书奏请:
于京畿试行‘一条鞭法’,清丈田亩,统一赋役。
然有地方豪强抗拒清丈,隐匿田产。
此事涉民生根本,诸卿有何见解?”
殿中静了一瞬。
礼部尚书申时言率先出列,这位老臣原是太子党,后见大势已去,转而支持新朝,但骨子里仍是保守派。
“启禀王妃,”
申时言躬身道,“清丈田亩,历朝历代皆有施行,然每每引发民变。
盖因地方田亩错综复杂,水田、旱田、坡地、林地,折算不易。
更有甚者,豪强与胥吏勾结,将赋税转嫁小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主位:
“老臣以为,新政当徐徐图之。
不若先选一两县试点,若行之有效,再推及他处。如此,可免激变。”
姬瑶光静静听完,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
“戚尚书以为如何?”
戚元敬出列。
这位兵部尚书今日未着甲胄,穿一身绯色绣狮补服,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沙场上的旗杆。
“臣以为,申尚书所言‘徐徐图之’,乃是坐视顽疾恶化。”
戚元敬声音洪亮,
“豪强隐匿田产,非止今日。若处处顾忌,则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他抱拳:
“臣建议:清丈田亩之事,当以雷霆手段推行。
可调天策军一部,配合户部官吏下乡。
凡抗拒清丈者,无论士绅豪强,一律按律严惩。
同时,张贴安民告示,明言新政之利。
赋税统一,胥吏无从盘剥;田亩厘清,小民得保产业。”
申时言脸色一沉:“动用军队?岂不更激民变!”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戚元敬毫不退让,
“如今天下三分,朝廷正需钱粮整军、安抚百姓。
若赋税不公,国库空虚,何以御外敌、安内民?”
两位尚书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渐渐紧绷。
姬瑶光轻轻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她缓缓开口,“新政当行,然不可冒进。
戚尚书所言军队威慑,可用,但不可滥。
申尚书所言试点之法,可参,但不可缓。”
她看向阶下一名年轻官员:“杨慎。”
新任礼部侍郎杨慎出列:“臣在。”
“你前日呈上的《清丈条例草案》,妾身看了。”
姬瑶光从案上取出一卷文书,
“其中‘分级清丈’‘奖惩并举’二条,颇有见地。详细说说。”
杨慎精神一振,拱手道:
“臣遵命。所谓‘分级清丈’,即按田亩肥瘠、水利、位置,
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定不同赋率。
如此,豪强纵隐匿田亩,若隐者皆是上等肥田,则一经查出,罚没更重。”
“而‘奖惩并举’,则是:
凡主动呈报田产者,既往不咎,且减赋一成;
凡检举他人隐匿者,核实后赏银;
凡抗拒清丈者,田产充公,主事者流放。”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臣建议在清丈队伍中,除户部官吏、天策军士外,
再加入当地德高望重的乡老、书院学子。
一则监督,二则宣讲新政之利,收拢人心。”
姬瑶光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那是萧烬思考时的习惯,她不知何时也学会了。
“可。”
她终于开口,“杨慎,此事由你协理陆尚书办理。
妾身给你三个月,京畿八县,清丈完成。可能做到?”
杨慎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臣,必竭尽全力。”
“好。”姬瑶光点头,又看向申时言,“申尚书。”
“老臣在。”
“您熟知礼法典章,清丈过程中若有涉及宗室、勋贵田产之事,还请您出面协调。”
姬瑶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新政要行,但朝廷体面也要顾。分寸之间,烦劳您把握。”
申时言怔了怔。
他原以为这位年轻的雍王妃会偏向戚元敬的激进之策,没想到她既采纳了杨慎的稳妥方案,又给了自己这个“协调”的重任。
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的安抚。
“老臣……”他躬身,声音有些发涩,“遵命。”
“第二件事。”
姬瑶光翻开另一本奏章,“工部尚书潘禹功上奏:
黄河开封段堤坝年久失修,今秋雨水偏多,恐有溃堤之险。
请求拨银三十万两,征民夫五万,加固堤防。”
她抬眼:“三十万两不是小数。户部,国库可有余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