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廿一,寅时末。
京城的秋霜还未在殿宇的琉璃瓦上完全凝结,一封盖着狼头火漆的国书已呈至宣政殿的御案前。
赵祚身着明黄龙袍坐在御座上,左手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那是萧烬勤王入城时赠他的信物。
他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数月来的朝堂历练已让他的眼神沉稳了许多。
“念。”
御前太监展开那卷以金线绣着狼图腾的羊皮国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生天庇佑之草原大可汗勃尔赤,致天启宣武皇帝赵祚:”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屏息。
“昔者,吾与尔父隆皇帝有约:
草原良马易中原茶铁,岁贡三千匹,互市二十处。
今闻尔新立,当知草原铁骑已踏平七十二部,
拥控弦之士三十万,狼旗所指,莫敢不从。”
太监的声音微微发颤:
“旧约已不合时宜。今重定三事:
一,互市增至五十处,茶铁盐粮之价降三成,马价增五成;
二,岁贡良马免,改以中原工匠三千、农人万户迁草原;
三,闻尔朝雍国公萧烬未婚配草原贵女,可许朕之女萨仁为雍王正妃,以固盟好。”
“若允,则草原永为北屏;若不允......”
太监顿了顿,硬着头皮念下去:
“则长生天见证,秋高马肥时,三十万铁骑当南下问个明白。”
“啪!”
戚元敬右手按在剑柄上。这位沙场老将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狂妄!”
张正则立于文官之首,三缕长髯无风自动。
他闭目片刻,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陛下,此非国书,实为战书。”
“战书倒未必。”萧烬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袭玄色劲装,外罩纯黑貂裘,腰间佩着未开刃的礼仪战刀“镇岳”。
自三日前定下南下之策,他已将大部分政务交割,此刻立在殿中,更像一名即将出征的将领。
“勃尔赤此人,”
萧烬缓步走向御阶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重利,更重势。他统一草原不久,各部未必真心归附,急需一场大胜或一笔巨利来稳固权位。”
“所以他才狮子大开口。”
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声音温和平静,
“所提三条,朝廷一条都不可能答应。降茶铁价、增马价,则国库岁入减两成;迁工匠农人,等同自损根基;至于和亲……”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
萧烬面无表情:“萨仁公主与我确有旧谊,但婚姻非儿戏,更非筹码。”
“那他为何要提?”赵祚从御座上站起,少年天子眼中闪过困惑,“明知朝廷不会答应,还要撕破脸?”
“因为他本就想撕破脸。”戚元敬冷声道,“只是需要个由头。陛下,北境防线虽经整顿,但秦破军将军驻守潼关威慑洛阳,寒渊故地只有两万守军。若勃尔赤真率三十万铁骑南下......”
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三十万是虚数。”萧烬忽然道,“草原刚经历统一之战,能战之兵至多十五万,且需分兵镇抚各部。真正能南下的,不会超过八万。”
张正则目光微动:“雍王何以如此笃定?”
“萨仁公主送来了密信。”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
火漆上的印记不是狼头,而是一弯新月,那是萨仁公主的私印。
赵祚示意太监取信呈上。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略显生涩,却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萧大哥亲启:父汗半月前于斡难河畔祭天称汗,西域来了三个番僧,
穿红黄相间的僧袍,戴尖顶帽,自称‘光明圣火教’使者,为首者名‘摩罗刹’。
父汗将宝石供于金帐,自此性情愈发暴躁,议事时常无故发怒。
望大哥小心,番僧眼神不正,似有所图。
另:父汗欲遣使索要工匠,实为番僧所言‘中原工匠能造圣火祭坛’。
切切。萨仁字。”
殿中寂静。
“光明圣火教……摩罗刹……”张正则沉吟,“可是西域大食帝国国教?”
“正是。”萧烬点头,“此教信奉圣火,认为火焰能净化一切。其教中高层修士擅操纵光热,功法路数与七情体系迥异,但威力不容小觑。这‘火种’计划……听来绝非善类。”
戚元敬脸色更沉:“西域与草原勾结,这便不是边患,而是两国联手了。”
“未必是两国。”陆青书忽然开口,“番僧只三人,未必代表大食朝廷。或许是教派私自行动,欲在草原传教立功。”
“传教需要中原工匠?”萧烬反问,“且萨仁信中提及‘火种计划’、‘净化天地’,其所图恐怕不小。”
殿中再次沉默。
萧烬转身面向赵祚,抱拳躬身:“陛下,臣有三请。”
“雍王请讲。”
“一,请陛下即刻下旨,命秦破军将军分兵一万回援寒渊,加强北境防线。
二,请戚尚书调拨一批新式军械,尤其是萧燃改良的重型弩机和地陷雷,火速运往北境。
三,请准臣暂缓南下三日,待北境布防妥当、草原使节离京后再动身。”
赵祚几乎没有犹豫:“准。”
“陛下圣明。”张正则微微颔首,“然则草原使节如何应对?那国书总要回覆。”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要三条,我们一条不给,但可以给他第四条。”
“何谓第四条?”
“告诉他:互市可增至三十处,茶铁价降半成,马价增半成,这是底线。工匠农人免谈。和亲之事……”
他顿了顿,“就说雍王已有正妻,不敢委屈公主为侧室。但若草原真心结盟,可请萨仁公主入京学习中原礼制文化,朝廷将以郡主之礼相待,为期三年。”
戚元敬皱眉:“这岂不是质子?”
“是质子,也是机会。”萧烬声音低沉,“萨仁公主在信中示警,说明她心向和平。她在京中,勃尔赤投鼠忌器。她在我们手中,我们也多一分了解草原内情及番僧图谋的渠道。”
陆青书轻声道:“而且公主信中提到番僧欲索工匠造‘圣火祭坛’及‘火种计划’。若公主在京,或许能探听更多细节。”
赵祚沉思片刻,看向张正则:“首辅以为如何?”
张正则捋须良久,缓缓点头:“刚柔并济,可行。然需注意措辞,不可显怯,亦不可过傲。”
“那便请首辅主笔回书。”赵祚一锤定音。
朝议散去时,已是辰时三刻。
萧烬走出宣政殿,秋日的阳光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那个方向,越过重重宫墙、千里山河,就是草原。
“雍王。”
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
萧烬回头,见凌雪不知何时已立于三步外的阴影中,玄衣白裘,左眼角的褐色泪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萨仁公主的信,何时到的?”
“昨夜子时。”萧烬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根编着彩色丝线的狼牙,“随信送来的还有这个。草原旧俗,赠狼牙意为‘警示危险’。”
凌雪接过狼牙,指尖触到上面细微的刻痕。
她仔细看了看,瞳孔微缩:“这牙上有烧灼的痕迹。”
“嗯。”萧烬声音发沉,“不是普通的火,温度极高,瞬间碳化。恐怕与那些番僧,特别是那个叫‘摩罗刹’的,脱不了干系。”
凌雪握紧了手中的狼牙,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南下之行,是否要推迟?”
“不。”萧烬摇头,“正因为北境可能有变,我才更要尽快南下。
父亲所中的‘七星海棠’需‘赤龙盘岩参’和‘朱凰涅盘果’解毒,
这两味药据说只生长在云梦泽深处的古遗迹。
清浅的‘净水体’根治之法,也需探寻哀脉起源之地。”
他转身看向凌雪,眼神复杂:“而且袁天衍在昆仑布阵,冬至就要启动。我们时间不多了。”
凌雪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明白了。三日后,我随你去。”
“不。”萧烬忽然道,“你留下。”
凌雪猛地抬头。
“北境需要人坐镇。”萧烬的声音不容置疑,“秦破军要镇守潼关威慑洛阳,能去寒渊的只有你。你熟悉北境地形,哀脉功法在草原作战也有优势。更重要的是!”
他直视着凌雪的眼睛:“我需要一双绝对信任的眼睛,替我盯住草原和那些番僧的动向。萨仁公主若真能入京,你要暗中保护她,并从她那里获取关于‘摩罗刹’和‘火种计划’的情报。”
凌雪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是。”
“还有,”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令牌上刻着展翅的鹰,“这是我的‘影卫’调令。北境所有暗桩,皆听你指挥。”
凌雪接过令牌,指尖触到萧烬掌心时微微一颤。
“活着回来。”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烬愣了愣,随即笑了:“当然。”
他转身走下台阶,玄色貂裘在秋风中扬起。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凌雪。”
“在。”
“如果……如果草原真的开战,不必等我命令。你可临机决断,包括放弃寒渊故城,退守第二道防线。”
凌雪瞳孔骤缩:“那是你的家。”
“家可以重建。”萧烬的声音随风飘来,“人活着,才有家。”
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凌雪站在原地,握着令牌和狼牙的手紧了紧。
她抬头望向北方天空,那里正有一片乌云缓缓压来,边缘被阳光镶上一道金边。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