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时,鸿胪寺驿馆。
三名草原使者盘腿坐在毡毯上,正用银刀切割烤羊腿。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巴特尔,左耳戴着金环,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汉人皇帝怎么还没回信?”他啐了一口,将骨头扔到地上,“莫非吓破了胆?”
身旁的副使低声道:“大人慎言,这里毕竟是京城。”
“京城又如何?”巴特尔冷笑,“我们草原儿郎的马蹄,迟早要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国师说了,只要圣火祭坛建成,长生天就会赐予我们焚尽一切的力量!”
他的话戛然而止。
驿馆的门被推开,一名绯袍官员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四名捧礼盘的太监。
官员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正是新任礼部侍郎杨慎。张正则破格提拔的寒门干吏。
“贵使久候了。”杨慎拱手作揖,礼仪无可挑剔,“陛下有旨,赐草原可汗勃尔赤锦缎百匹、茶叶千斤、瓷器十箱,以贺称汗之喜。”
巴特尔眯起眼睛:“国书呢?你们皇帝答不答应那三条?”
杨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陛下有回书在此。请贵使转告可汗:
天朝愿与草原永结盟好,互市可增至三十处,
茶铁价让利半成,马价增半成,此乃诚心。
至于工匠农人迁徙、和亲二事,事关国本,恕难从命。”
“不过!”他话锋一转,“陛下闻萨仁公主聪慧贤淑,愿请公主入京学习中原礼乐文化。朝廷将以郡主之礼相待,辟公主府,岁赐千金。若可汗允准,则盟约深化,北疆永宁。”
巴特尔脸色变了变:“你们想扣留公主当人质?”
“贵使言重了。”杨慎笑容不变,“此乃两国交好之美事,何来扣留之说?公主在京期间,可随时返草原省亲,朝廷必以礼相送。”
他顿了顿,又道:“另,陛下还有一言托臣转告:西域番僧所献‘宝石’及所谓‘火种计划’,或与草原信仰不合,望可汗明察。可汗若需修炼之资,天朝愿以合理价格提供‘怒焰晶’、‘喜笑石’等七情晶石,质量上乘,货源稳定。”
巴特尔瞳孔一缩。国师摩罗刹确实提过“火种计划”,但汉人皇帝如何得知?
“贵使可慢慢考虑。”杨慎一挥手,太监们将礼盘放下,“这些是陛下额外赐给贵使的薄礼。三日后,下官再来听回音。”
他躬身一礼,退出驿馆。
巴特尔盯着那卷明黄圣旨,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抓起一块锦缎狠狠摔在地上:“汉人狡猾!竟连‘火种计划’也知晓!”
“大人,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巴特尔咬牙,“立刻传信给可汗和国师摩罗刹。和亲之事不成,公主入京……这事得可汗和国师亲自定夺。”
他走到窗边,望向驿馆外戒备森严的禁军士兵,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那些汉人士兵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有畏惧,不再有轻蔑,而是一种平静的、冰冷的审视。
就像猎人在打量掉入陷阱的狼。
同一时间,雍王府书房。
萧烬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寒渊城、铁壁关、落鹰涧、斡难河……
地图旁摊开着萨仁的密信和那根狼牙。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叶红鱼端着茶盘走进来。
她今日难得没穿红色劲装,而是一身鹅黄襦裙,长发松松绾着,腕间的红绳铜钱随着动作轻响。
“喝点茶,想破脑袋也没用。”
她将青瓷茶杯放在桌上,
“勃尔赤不是傻子,他真要开战,也得等番僧的祭坛建成。萨仁信里说‘摩罗刹’要建圣火祭坛搞什么‘火种计划’,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窗口。”
萧烬没有回头:“你觉得祭坛需要多久建成?”
“从设计到完工,最少半年。”
叶红鱼倚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铜钱,
“这还是工匠齐全的情况下。勃尔赤现在一个工匠都没有,他要么去抢,要么……”
“要么从别处弄到工匠。”萧烬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洛阳。”叶红鱼吐出两个字。
“赵睿现在困守中原五州,缺钱缺粮,唯独不缺人。”
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点了点,
“如果宇文绝牵线,让草原和洛阳做交易……”
“赵睿出工匠,勃尔赤出兵牵制朝廷。”叶红鱼冷笑,“好一出围魏救赵。”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道:“红鱼,你今夜去一趟天机阁。”
“查什么?”
“两件事。”
萧烬转身,目光如炬,
“一,光明圣火教最近半年在西域的动向,尤其是那个‘摩罗刹’的行踪。
二,宇文绝这几个月除了和袁天衍联络,是否还接触过西域或草原的人。”
叶红鱼挑眉:“你怀疑宇文绝早就和番僧有勾结?”
“不是怀疑,是确认。”
萧烬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密报,
“这是我离京前,陆青书从烈阳旧档中翻出来的。
五年前,我父亲中毒前后,曾有一支西域商队在烈阳和寒渊边境活动,
领队的就是穿红黄僧袍的番僧。”
叶红鱼接过密报,快速扫视,脸色渐渐凝重:
“你是说……当年暗算萧伯伯,不止是朝廷和烈阳,还有西域势力参与?那个‘摩罗刹’会不会当时就在?”
“七星海棠这种奇毒,中原罕见,但西域大食帝国的皇室秘药中,恰好有类似记载。”
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些年我一直想不通,我父亲修为通玄,寻常毒物根本近不了身,为何会中招。
如果下毒的不是中原人,而是擅用光热之力的番僧,以圣火包裹毒药,无声无息……”
他没有说下去,但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红鱼放下密报,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今夜子时前,我给你消息。”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萧烬一眼:“喂。”
“嗯?”
“你答应过我的事,没忘吧?”
萧烬知道她说的是“三年之约”。她助他三年,他助她杀宇文绝复仇。
“没忘。”他郑重道,“宇文绝的人头,我一定会留给你。”
叶红鱼笑了笑,那颗小虎牙在唇边一闪:“那就好。”
她推门离去,裙角在门槛上拂过,像一只翩跹的蝶。
萧烬重新望向地图,手指在寒渊城的位置重重一按。
父亲,再等等。
等我从南方带回解药。
等我查清当年所有的黑手。
等我……把这片江山,守成你想要的模样。
窗外,秋风骤紧,卷起满地落叶。
北方的天空,乌云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