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二十,离京前一日。
深秋的寒意已透衣襟,太液池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凌。
一艘通体漆黑、形制奇特的海鹘船悄无声息地泊入金水河一处僻静码头。
船身低矮狭长,两侧各有十二支漆黑如墨的船桨,此刻齐齐收起,如巨蜈蚣收拢步足。
船头无旗,只刻着一只简朴的睁眼纹样,雾隐镇的海眼图腾。
未时刚过,一名作男装打扮的少女便顺着舷板跳下码头。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海藻般微卷的长发用一根不知名的银色水草随意束在脑后,发梢还缀着几枚小巧的贝壳。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灵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京城的灰墙与稀疏的日光。
她穿着方便行动的靛蓝短打,外罩件半旧的防水油布披风,赤足蹬一双露趾的牛皮凉鞋。
脚踝处系着一串由各色珊瑚、碎玉和铜钱串成的脚链,走动时叮咚作响,与这肃穆皇城格格不入。
她没有前往任何官署,只沿着河岸走了片刻,便准确拐入一条窄巷,来到一间门面不起眼、却挂着“清茗轩”招牌的茶楼后门。
叩门三长两短,门应声而开,陆青书那张戴着水晶镜片、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出现在门后。
“鬼谷姑娘。”陆青书侧身让开,“家兄已候多时。”
少女鬼谷汐咧嘴一笑,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
“陆呆子,你还是这么一副账房先生的样子。叶姐姐呢?她答应我来京城就带我去看皮影戏的!”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语气无奈:“叶姑娘……行踪不定。请随我来。”
茶楼深处一间隐秘的静室内,萧烬正对着一幅东海海图沉思,手中是白秋水赠予的那张古地图拓片。
门被推开,带着咸湿海风气味的少女像一阵风卷了进来。
“你就是萧烬?”
鬼谷汐毫无惧色地打量着萧烬,目光在他脸上和腰间的“镇岳”刀上来回扫视,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唔,长得是比海图上那些粗坯水手头子周正些。不过,没我爹说的那么三头六臂嘛!”
“汐儿,不得无礼。”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一名身着墨蓝文士长袍、面色略显苍白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正是雾隐镇主鬼谷玄。
他朝萧烬微微颔首,“雍国公见谅,小女疏于管教,野性难驯。”
“无妨。”萧烬放下地图,目光与鬼谷玄接触。
这位雾隐之主眼神深邃,面容平静,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掌控浩瀚海域的沉凝气度。
“鬼谷镇主亲至,萧某有失远迎。”
“非是亲至,只是一道水影传讯罢了。”
鬼谷玄淡然道,身影在光线下确实略显虚幻,
“真身仍在雾隐处理琐务。此番让小女前来,一为代老夫恭贺新朝,二来……”
他看向萧烬,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谈谈生意。”
果然,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双方落座。鬼谷玄的“水影”似乎不能久离本体,谈话需简洁。
“雾隐的立场,从未改变。”
鬼谷玄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潮汐规律,
“雾隐诸岛孤悬海外,求的是一方安宁,三分自在。
朝廷更迭,中原战火,非我雾隐所求,亦不愿卷入。
雾隐的船,可以运朝廷的货,走朝廷的漕;
雾隐的港,可以向朝廷的商船开放,按章抽税。
但雾隐的兵,不会为任何一方上岸厮杀。此乃底线。”
不介入,不站队,只做买卖。
这与剑阁的“超然”不同,剑阁是纯粹的武道避世,雾隐则是赤裸裸的利益至上、风险规避。
“鬼谷镇主快人快语。”
萧烬点头,“朝廷所求,亦非让雾隐将士上岸搏杀。
而是希望,在朝廷水师力所不及的远海航路、东洋贸易乃至……
可能存在的某些海上‘特殊事务’上,能与雾隐通力合作。
雾隐的航海之术、海图、以及对海上诸般‘异象’的了解,朝廷颇为看重。”
他特意加重了“特殊事务”与“异象”几字。
鬼谷玄目光微闪,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鬼谷汐却按捺不住,插嘴道:
“爹!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不
就是想知道那些海外稀奇古怪的传说是不是真的嘛!
你书房里那些从番商、老水手那里收来的破烂笔记、
海怪画图、还有那些胡说八道的‘仙山见闻录’,都快堆成山了!
与其放着生虫,不如拿出来换点实在的!”
“汐儿!”
鬼谷玄虚影微震,显然对女儿的口无遮拦有些动气,但其中似乎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掩饰。
萧烬心中了然。看来白秋水提及的海外线索并非空穴来风,鬼谷玄果然对海外秘闻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鬼谷玄沉默片刻,虚影似乎凝实了些,他看着萧烬:“雍国公对海外之事,也有兴趣?”
“寻药救亲,探秘解厄,或许不得不涉及海外。”
萧烬坦然道,并未完全透露古地图之事,
“若雾隐有所见闻,朝廷愿以合理的代价换取。
无论是真金白银,还是朝廷特许的贸易权限、海疆庇护,皆可商议。”
利益交换,公平直接。这很符合雾隐的风格。
鬼谷玄的虚影手指无意识地虚敲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算计时的习惯动作。
“海外之事,虚妄者多,真实者少。且风险莫测。”
他缓缓道,“雾隐可以充当朝廷在东海乃至更远海域的耳目与向导,
提供海图、气候、航线乃至……某些特殊地域的注意事项。
相应的,朝廷需承认雾隐在现有控制海域及航线上的自治地位,
保障雾隐商船在大胤沿海各港的优先通商权与免税额度,
并在雾隐遭遇‘不可抗之海难’或‘外海强敌’时,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条件具体,要求明确。他要的是合法的自治保障、经济利益和潜在的安全背书。
“细节可交由苏墨与贵镇详谈。”
萧烬没有犹豫,雾隐的价值值得这个价码,
“只要不违大胤律法根本,不损朝廷海防,皆可商量。”
鬼谷玄的虚影似乎微微点头:
“如此,合作可期。具体条款,老夫会派得力之人与苏公子接洽。”
他顿了顿,看向跃跃欲试的女儿,
“汐儿此次随船而来,也是存了见识中原繁华的心思。
这孩子性子野,在京城期间,还望雍国公府上照看一二,莫让她闯出大祸。”
这显然是进一步的示好与建立私人联系的意图。
“鬼谷姑娘天真烂漫,京城虽大,自有去处。萧某会安排人陪同指引。”萧烬应下。
正事谈妥,鬼谷玄的虚影开始微微波动,似乎维持不了多久。
“既如此,老夫在雾隐静候佳音。”
话音落下,虚影如泡影般消散在空气中,只余一丝淡淡的海腥气。
静室内只剩下萧烬、陆青书和鬼谷汐。
“好啦好啦,老头子回去了!”
鬼谷汐立刻恢复了活泼,凑到萧烬案前,好奇地看向那张古地图拓片,
“咦?这图好旧!这画的是东海吗?这个圈圈……有点眼熟啊!”
萧烬心中一动:“姑娘见过类似的地点?”
鬼谷汐歪着头,努力回忆:
“嗯……好像在我爹书房一本破册子上瞟到过类似的歪歪扭扭的标记,
旁边还写着些鬼画符,说什么‘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之类的酸话,
还有什么‘鲛人泣珠’、‘蜃楼幻市’的怪谈。
我爹对那些东西可上心了,经常一个人对着海图发呆,
念叨着什么‘仙山必有异法’、‘古路未必尽绝’……”
仙山?异法?古路?
这些词汇与白秋水地图上的“归墟之眼”、“净水归处”隐隐呼应。
海外之地,似乎确实隐藏着超出常人认知的古老秘密。
鬼谷汐眨眨眼,看着陷入沉思的萧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意:
“萧大哥,你要是真对海外那些怪事感兴趣,不如……
临走前,我带你去个地方?京城里,可是有能弄到‘真东西’的门路哦!
不过,你得答应带我一起去看皮影戏!”
萧烬抬眼,看着眼前这位精灵古怪的雾隐公主。
她的到来,似乎不仅仅是为了传递其父的合作意向。
海外是否真有仙山异法?雾隐的合作能否顺利达成?
而鬼谷汐口中的“真东西”,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