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十月十八,诸事皆宜。
未时三刻,一队轻舟自通惠河入京,泊于东便门码头。
舟身狭长,漆作玄青,船头无旗无幡,唯有舱帘一角绣着极淡的云水暗纹。
为首那舟的帘栊掀起,一袭月白广袖留仙裙的女子踏着舷板走下,发髻简单绾起,斜簪一支青玉“秋水”长簪,眉眼清冷如深潭照月,正是云梦镇主,白秋水。
码头上,礼部与兵部官员早已候着,规格是按亲王仪制。
白秋水却只略一颔首,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一辆玄色马车前静立的萧烬身上。
“雍国公亲迎,秋水愧不敢当。”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溪流击石。
萧烬上前两步,执晚辈礼:“白镇主远来辛苦。请。”
没有冗长的寒暄,没有仪仗喧天,车队静悄悄地驶入皇城,直入武英殿西侧专为此次会盟辟出的“澄澜阁”。
阁内早已按楚地风格布置,屏风绘着云梦泽烟波,香炉里燃的是湘妃竹冷香,连奉上的茶都是今年洞庭新采的君山银针。
张居正、戚元敬作为朝廷代表已在阁内等候。
待双方落座,白秋水身后仅跟着一名怀抱长琴的侍女,再无其他随从。
“本宫此番入京,一为恭贺新帝登基,二为践昔日之诺。”
白秋水开门见山,示意侍女将一份早已备好的绢帛文书呈上,
“云梦水师,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善战水卒一万两千人,
自今日起,奉宣武正朔,纳入朝廷天策军序列。
一应调遣、粮饷、升黜,皆依朝廷新制。
唯望朝廷允准,云梦水师仍以‘云梦’为号,
主将及骨干仍由我镇子弟担任,以保水战传承不失。”
文书条款清晰,条件坦诚。
将最精锐的水师力量交出,只保留名号与骨干的自主,这已是极大的诚意。
戚元敬仔细看过文书,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微微点头。
云梦水师之利,天下皆知,得其助力,长江天险便彻底倒向朝廷,对洛阳赵睿的经济封锁与军事威慑将如虎添翼。
“白镇主深明大义,朝廷感佩。”
张居正郑重接过文书,
“陛下有旨,云梦水师编为‘天策军云梦水师镇’,
白镇主遥领镇守使之职,实际统兵将领由贵镇推举,
报兵部备案即可。一应待遇,与北府军同。”
白秋水轻轻颔首,神色并无太多波动,仿佛交出的不是足以割据一方的强大水师,而是一件寻常物事。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却转向萧烬:“雍国公即将南下?”
萧烬点头:“三日后启程。”
白秋水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身仅巴掌大小,雕刻着古朴的云纹与水涡。
“此物,算是本宫一份私谊。”
她将木匣推至萧烬面前,
“听闻雍国公南下,是为寻药探秘。云梦藏书楼中,有些残卷或许与此相关。”
萧烬打开木匣。内里并非书卷,而是一张折叠齐整的、泛黄发脆的皮纸。
小心翼翼展开,竟是一幅手绘的古地图拓片。
图上山川走势与如今颇有差异,江河改道,海岸线亦不相同,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图上以朱砂标注了七个地点,旁有极小的古篆注释,字迹漫漶,依稀可辨“哀泽”、“泪冢”、“净水之源”等字样。
其中一个位于东海之上的标记旁,甚至画着一个简陋的、似庙非庙的建筑图案,旁注“祠??”二字,最后一个字已完全模糊。
“此图拓自一块沉在云梦泽底的古碑,碑文残缺,来历难考。”
白秋水声音平静,
“据我云梦先辈考证,这些地点,或与上古‘哀’脉祭祀、‘净水’传说有关。尤以东海这一处,”
她指尖虚点那个庙宇图案,
“残碑提及‘归墟之眼,净水归处’,似与‘净水体’的某些古老记载隐约对应。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沧海桑田,这些地点是否存在,又是何等光景,无人知晓。”
萧烬凝视着地图,心中波澜微起。这正是他急需的线索!
父亲所中毒药的主材,妹妹体质的根治希望,甚至探查七情本源以应对袁天衍,都可能与这些失落的上古遗迹有关。
白秋水这份礼物,比十万水师更为珍贵。
“白镇主厚赠,萧某铭记。”他郑重合上木匣,“此图于萧某,重于千金。”
白秋水看着他,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长辈看晚辈的复杂神色。
“雍国公不必言谢。清浅那孩子……与我云梦有缘。
她途径云梦时引发的‘巫傩共鸣’,乃是百年未见的异象。
助她,亦是全我云梦一脉的一点念想。”
“何况……令堂苏夫人当年,也曾为寻那渺茫的‘均衡之道’,踏遍险地,拜访过云梦。
她那份执着与善意,我辈中人,记忆犹新。”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另有一言,或许多余,宇文绝投靠赵睿,所图绝非寻常富贵权势。
他修炼的‘绝情道’与袁天衍追求的‘无情天’颇有相通之处。
雍国公南下,若与之遭遇,须万分小心。其人……已近乎魔道。”
“萧某谨记。”萧烬肃然应道。
他自然明白,宇文绝是比赵睿更危险的存在。
母亲当年的追寻,更让他手中这张地图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公事已毕,气氛稍缓。
白秋水又与张居正、戚元敬略谈了些漕运协防、沿江治安的细节,便起身告辞,婉拒了宫中夜宴的邀请。
萧烬亲自送她出宫。
至宫门处,白秋水停步,转身望向巍峨的宫墙殿宇,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他……近来可好?”
萧烬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父亲萧凛瘫痪在床、身中剧毒之事,并非绝密。
“父王身体尚稳,只是‘七星海棠’之毒缠绵,需静养。镇主挂心了。”
白秋水沉默片刻,月白色的衣袖在秋风中轻轻拂动。
“待他日……若有机缘,代我问候。”
说完,不再停留,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那抹清冷如月的身影隔绝。
车队缓缓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烬立于宫门前,手中握着那只装有古地图的紫檀木匣。
匣身冰凉,内里的皮纸却仿佛带着千百年前的余温,与云梦泽的水汽、东海的风涛、母亲当年的足迹、以及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中的古老秘密隐隐相连。
南方水师盟友已然稳固,长江防线再无后顾之忧。
而更重要的,是一条或许能解开父亲剧毒、妹妹体质乃至七情本源奥秘的线索,就在手中。母亲也曾为此追寻过。
地图上那些模糊的标记,东海之上那神秘的“祠??”……
其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秘密?
三日后,他将带着这份地图,扬帆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