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遍,靖安司深处新辟的密室里,烛火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
叶红鱼解下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色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一尘不染的红色劲装。
她没坐,径直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详图前,指尖从代表皇城的朱红方框滑向西北角一片被特殊标记的区域钦天监。
“观星台空了。”
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三天前开始,分七批,走的都是北安门。
第一批是典籍和那尊浑天仪,用三十六匹骡马驮着,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批是袁天衍本人和七位星官,寅时三刻出的城,轻车简从,往西北方向去了。”
萧烬站在她身后三步,目光沉静地落在地图上。
他今日未着国公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革带,除了那枚象征雍国公身份的蟠龙玉佩,别无饰物。
“监生呢?”
“三十六个,一个不少,全跟着走了。”
叶红鱼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匣,非木非金,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
她按动匣侧机括,“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露出里面一颗鸽卵大小、色泽不断变幻的石头。
时而如墨般漆黑,时而又渗出几缕惨白或幽蓝的光。
“我从天机阁弄来的‘惧影石’,能捕捉残留的情绪能量痕迹和短期内的‘影像回响’,代价不小。”
她将石头托在掌心,走到密室中央的石台旁。
石台上早已刻画好一个简易的引导阵法。
叶红鱼将“惧影石”置于阵眼,双手掐诀,指尖亮起微弱但稳定的琥珀色光芒。
那是惧脉真气特有的色泽。
随着她真气的注入,“惧影石”骤然放光,却不是照亮密室,而是投射出一片朦胧、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
景象的中心,正是钦天监地下那间极少人知的密室。
影像模糊,细节难辨,但能看出密室内原本林立的书架、陈列的法器都已不见,只余空荡。
地面上,残留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刻痕。
这些刻痕并非静止,在“惧影石”的显现下,正散发出强弱不一、颜色各异的光晕。
影像一角,显露出一具蜷缩的干尸轮廓。
尸身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积灰,但其胸口处,赫然有一片呈放射状的焦黑灼痕,形状奇特,宛如七芒星。
这正是叶红鱼此行最重要的发现,疑似先帝遇害的直接证据。
据她追查,此密室在数年前只有袁天衍及少数核心星官可进出,而先帝赵启当年“走火入魔暴毙”前,曾秘密召见过袁天衍。
这具干尸的形态、衣着残片及那独特的星状灼痕,与废妃李太后描述的先帝最后衣着、以及钦天监“星陨诀”功法造成的伤痕特征高度吻合。
“看这里,龙脉牵引,聚灵核心,和之前猜测的一样。”
叶红鱼手指虚点影像中几处最明亮、结构也最清晰的符文节点。
但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指尖移向那些光芒黯淡、若隐若现的纹路,
“不对劲的是这些……它们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萧烬走近两步,凝神细看。
那些黯淡的纹路,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像蛛网的细丝,从几个主要节点延伸出去,有的钻入地下深处,有的则蜿蜒向影像边缘,仿佛连接向不可见的远方。
“不是撤走,是‘蛰伏’。”
叶红鱼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敏锐,
“核心阵法被主动‘休眠’或转移了,但这些‘丝线’……
它们还在缓慢地汲取着极其微弱的能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连接’。
袁天衍用了一种很高明的隐匿手法,几乎完全抹去了这些连接的能量波动,
若非‘惧影石’对情绪和能量‘痕迹’极度敏感,根本发现不了。”
她再次变换指诀,琥珀色光芒更盛,集中在其中几根“丝线”上。
影像随之放大、拉近。
只见那几根“丝线”,颜色偏向一种冰冷的青色,它们延伸的方向……
一根曲折向下,没入皇城地基深处,隐隐指向几个特定的方位。
冷宫、废置多年的瑞王府、还有宫中几处看似平常的殿宇下方。
另一根则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弧度,斜斜指向西北偏西的极远处,那个方位……
萧烬心中默算,正是昆仑山脉大致所在。
最细最淡,几乎随时会断掉的一根,则飘飘渺渺指向西南,那是七情山,七情天宗的方向。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昆仑是最终之地,他带着核心力量去了那里。”
萧烬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京城,他布下的是一张暗网。这些‘丝线’,就是暗网的‘神经’。
他从未真正放弃这里,只是将明面的力量转入地下,
或者说……转入了一个更庞大计划的不同环节。”
叶红鱼收起真气,“惧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影像消散。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催动消耗不小。
“不错。而且,连接天宗方向的那根‘丝线’……
虽然最弱,但给我的感觉最‘执着’,也最……阴冷。”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清浅姑娘还在天宗。”
这句话没有疑问,是陈述,也是提醒。
萧烬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袁天衍对“哀脉圣血”志在必得,这是从一开始就明确的死结。
他本以为随着钦天监主力撤离,针对清浅的直接威胁会暂时缓解,天宗内部又有柳如眉照应……
现在看来,这想法过于乐观了。
袁天衍的谋算,远比想象的更深、更远。
他人在昆仑,但针对清浅的阴谋之网,或许从未收起,反而以更隐秘、更难以防备的方式笼罩着七情山。
“能追查这些‘丝线’的具体终端吗?尤其是皇宫和天宗方向的。”萧烬问。
“很难,但可以试试。”
叶红鱼将“惧影石”小心收回方匣,
“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资源来加强追踪和屏蔽干扰。
皇宫大内,阵法重重,戒备森严;
天宗远在千里,能量传导衰减严重,追踪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需要什么,直接找陆青书或苏墨。靖安司有优先调拨权。”
萧烬果断道,
“此事机密,除你我、陆青书、苏墨四人,不得外泄。
尤其是皇宫内部的线索,必须慎之又慎。”
“明白。”
叶红鱼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
“这位监正大人,留下的谜题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桌上袁天衍留在观星台的那张素笺拓本,上面只有五个字:
七情归一时,再会。“这‘七情归一’……你怎么看?总觉得不仅仅是挑衅。”
萧烬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拓本。
纸张普通,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七情归一……”
他低声重复,脑海中掠过《七情入门·感气篇》的残缺心法,掠过自身修炼时因失衡而产生的种种隐忧与躁动,掠过袁天衍那试图抹杀一切情感的“绝地天通”理念。
“或许,在他眼里,七情纷扰,是人间一切痛苦与混乱的根源。
他所追求的‘一’,不是融合,不是升华,
而是彻底的‘寂灭’,是万物归于绝对理性的冰冷状态。
‘七情归一’,便是他要实现的‘终极净化’。”
他将拓本放回桌上,看向西北方向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重重砖石,看到那座遥远的雪山。
“昆仑……他选在那里,恐怕不只是因为地势。
那里,或许有能让他实现这个疯狂念头的东西。”
叶红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琥珀色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知是兴奋还是忧虑。
“那我们得更快了。在他所谓‘归一’之前,先把这些‘丝线’一根根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