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五,洛阳。
雍王府正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赵睿端坐主位,一身玄色蟒袍,左手小指残缺处戴着一个精钢指套,正缓缓摩挲着椅背上的雕花。
他面前站着七个人。
为首者一身黑袍,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
正是七情天宗代宗主,宇文绝。
他身后六人皆着黑衣,胸前绣着扭曲的人脸图案,那是天宗恶脉的标志。
六人气息阴沉,眼神空洞,仿佛没有情感的傀儡。
“宇文宗主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赵睿开口,声音冷硬,“只是不知,宗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宇文绝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毫无波澜:
“听闻殿下高举‘靖难’大旗,欲肃清朝纲,重振大胤法度。
宇文绝不才,愿率天宗恶脉弟子,助殿下一臂之力。”
赵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宇文宗主不是与钦天监袁监正交好吗?怎会来助本王?”
“袁天衍……”
宇文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所求者,乃是灭情绝性,重塑人间。
这与殿下以严法治国、以秩序统民的宏愿,看似相近,实则南辕北辙。”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袁天衍要的是‘无情’,殿下要的是‘严法’。
无情则人如草木,严法却许人以规矩内的自由。
宇文绝虽修恶脉,却也知,人若无情,与死何异?
那样的天下,非我所愿。”
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与袁天衍的关系,又迎合了赵睿的法家理念。
赵睿脸色稍缓:“那宗主打算如何助我?”
“三策。”
宇文绝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我为殿下训练一支‘绝情军’。
选军中悍卒,以恶脉秘法辅以药物,
抹去恐惧、犹豫、怜悯等软弱情绪,只留杀伐决断。
此军成,可敌寻常军队三倍之敌。”
赵睿眼睛一亮。
“其二,”
宇文绝继续,“我为殿下搜集‘怒’‘欲’二脉资源。
怒可激发士气,欲可笼络人心。
洛阳富庶,但兵源不足,士气不高。
若有怒脉修士为将,欲脉修士掌财,必能固本培元。”
“其三呢?”
宇文绝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我为殿下……取一件东西。”
“何物?”
“当年世宗爷赐予雍王,后随雍王获罪而失踪的,”
宇文绝一字一句,“山海经图·第三卷。”
赵睿猛地坐直身体。
山海经图!传说中记载天下龙脉、上古遗迹的秘宝!
若得此图,他便能掌握大胤山川地势,用兵如神!
“图在何处?”他急问。
“在剑阁。”
宇文绝微笑,
“厉斩天当年与雍王有旧,雍王获罪前,将图托付于他。
如今厉斩天闭关不出,正是取图良机。”
赵睿眯起眼:“宗主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我要的,殿下能给。”
宇文绝坦然道,
“待殿下登基,我要天宗成为国教,恶脉为七脉之首。
我要……亲手斩杀柳如眉、萧清浅,以及萧烬。”
最后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赵睿笑了。
有欲望就好,有仇恨更好。这样的人,才容易控制。
“准了。”他起身,“从今日起,宇文宗主便是我大军的国师。一应所需,尽可开口。”
“谢殿下。”
宇文绝躬身,“三日内,绝情军雏形可成。半月内,怒、欲二脉资源可至。至于山海经图……”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一月内,必献于殿下案前。”
当夜,洛阳西郊大营。
三千名精挑细选的士兵赤膊立于寒风中,每人面前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药汤散发刺鼻气味,闻之令人头晕。
宇文绝站在点将台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六名恶脉弟子,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青铜香炉,炉中飘出诡异紫烟。
“饮下此药,你们将忘却恐惧,忘却痛苦,忘却一切软弱情感。”
宇文绝声音冰冷,
“从此只为杀伐而生,为军令而活。你们将是天启最强之刃,殿下最忠之犬。”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
一名军官咬牙,率先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汤入喉,他浑身剧震,双目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半个时辰后,三千人全部饮下药汤。
宇文绝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六名弟子同时催动香炉,紫烟滚滚涌向军阵,将三千人笼罩其中。
烟雾中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有人抱头打滚,有人以头撞地,还有人疯狂撕扯自己的皮肉。
但渐渐的,嘶吼声平息了。
紫烟散去,三千士兵重新站起。
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
唯有听到“杀”字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列阵。”宇文绝下令。
三千人瞬间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没有交流,没有迟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可怕。
“进攻。”宇文绝指向远处立着的数十个草人。
三千人如潮水般涌出,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草人在瞬间被撕成碎片,而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并非混乱,而是有组织的对战演练,招招致命,却毫无情绪波动。
仿佛三千台杀戮机器。
点将台上,赵睿看得心惊肉跳,却又兴奋不已。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绝对服从,绝对冷酷,绝对高效!
“国师,此军可能敌北府军?”他问。
宇文绝自信一笑:
“北府军虽悍,却有情。有情则有惧,有欲,有私心。
绝情军无情无欲,唯命是从。若论战场冲杀,一绝情军可敌五北府军。”
他顿了顿:“不过,此药有缺陷。”
“什么缺陷?”
“药效只能维持三年。”
宇文绝平静道,“三年后,饮药者会七情彻底崩溃,轻则痴呆,重则暴毙。
且用药期间,需每月补充‘怒’‘欲’二脉晶石,否则会反噬发狂。”
赵睿沉默片刻,冷冷道:“三年,够了。”
三年内,他必须夺下天下。
至于这些士兵三年后的死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七日后,云梦镇。
白秋水收到柳如眉的飞鸽传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宇文绝已投赵睿,训练‘绝情军’,搜刮怒欲资源。
其真实目标恐非助赵睿夺位,而是借战乱收集七情之力。
另,袁天衍大阵在昆仑,冬至启动。
烬将南下绕海路往昆仑,途经云梦,请接应。”
她放下信纸,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云梦泽烟波浩渺,冬日的湖面泛着冷光。
“绝情军……”白秋水喃喃自语,“宇文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游历天下时,曾在七情山见过宇文绝一面。
那时的宇文绝虽修恶脉,但眼中尚有温度,尚有对师门、对同门的情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极端,如此……漠视生命?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侄女白露推门而入,小脸冻得通红:
“姑姑,寒渊那边来信了!萧烬三日后到云梦,说要借我们的船队出海!”
白秋水转身:“他带多少人?”
“信上说,只带叶红鱼、凌雪,还有……苏墨。”
白露眨了眨眼,“姑姑,萧烬不是要南下寻药救父吗?
怎么突然要走海路去昆仑?还有苏墨,他不是在京城管钱庄吗?”
白秋水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写完两封信,一封递给白露:
“立刻飞鸽传给柳宗主,告诉她萧烬的路线,请她暗中保护。”
另一封,她小心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印:“这封,你亲自送去雾隐,交给鬼谷玄。”
白露瞪大眼睛:“雾隐?鬼谷玄不是……”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白秋水轻叹,“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或许有共同利益。去吧,路上小心。”
白露接过信,重重点头,转身跑出房间。
白秋水重新望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间一枚玉镯,那是二十年前,萧凛送给她的。
“萧凛,你儿子……要走一条比你更艰难的路了。”
湖风凛冽,吹动她的白发。
远方,乌云正在聚集。
同一时间,七情山,慈航峰。
萧清浅正在闭关的石室内打坐。
她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那是净水体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石室四壁结了一层薄冰,冰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忽然,她睁开眼。
心脏莫名地悸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唯一的窗前。
窗外是七情山的云海,今夜云海翻涌,似有风暴将至。
“哥哥……”她低声呢喃。
腰间那枚冰魄玉平安锁忽然微微发烫,锁面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迹。
这是萧烬通过《心有灵犀诀》传来的紧急讯息。
“清浅,见字如面。兄将远行,归期未定。
你留在天宗,听柳宗主安排,切莫离开。
父毒之解药在昆仑,兄必取回。珍重。”
字迹闪烁三次,消散。
萧清浅握紧玉锁,眼圈发红,却没有哭。
她知道,哥哥要去的地方一定很危险,所以才不让她跟去。
但她不能永远被保护。
她转身,走向石室深处。
那里摆着一个古朴的木盒,盒中是一卷泛黄的帛书《九歌·山鬼篇》全本。
柳如眉曾说,她的净水体若修至大成,可净化世间一切污秽,包括……情绪之毒。
她要变强。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强到有一天,可以站在哥哥身边,而不是身后。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