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雪霁初晴。
顺天府衙门外挤满了人。
有穿绸缎的地主,有戴皮帽的商人,还有不少布衣百姓,全都仰头看着墙上刚贴出的告示。
识字的老秀才被人围着,颤声念道:
“……自即日起,于顺天、保定、河间三府试行‘一条鞭法’。
凡田赋、徭役、杂税,皆折为银两,按田亩多寡统一征收。
官府设‘征银所’,百姓完税后得‘完税契’,凭契可免当年徭役……”
人群炸开了锅。
“折银?我家三十亩地,往年交粮五石、服徭役二十天,现在要交多少银子?”
“谁知道粮价怎么折?要是官府故意压价,咱们岂不是亏了?”
“徭役折银倒是好事,可那些没田的佃户怎么办?他们本来就不交粮,现在难道要凭空变出银子?”
喧哗声中,几名锦衣家仆护着一个富态中年挤到告示前。
中年身穿紫貂裘,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正是顺天府最大的粮商兼地主沈万金。
他眯眼看完告示,脸色阴沉如水,转身就走。
“沈爷,这、这怎么办?”管家跟在后面小声道。
“回去说。”
沈府花厅,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寒意。
七八个地主豪商围坐一堂,个个面色难看。
沈万金将告示抄本扔在桌上,冷笑道:
“一条鞭法?说得好听!什么统一征收、简化税制,分明是想摸清咱们到底有多少田!”
一名绸缎商忧心道:“我托户部的朋友打听了,这法子若是试行成功,明年就要推及全国。到时候所有田亩都要重新丈量、登记造册,咱们这些年‘隐匿’的那些田……”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天启税制混乱,地方豪强往往通过贿赂胥吏、勾结官员,将名下田产分散登记,或干脆隐匿不报,逃避赋税。
一条鞭法要求统一折银、按实有田亩征收,等于把他们藏在暗处的家底全掀出来。
“这还不止。”
一个盐商补充,
“陆青书和苏墨还在筹建‘国家钱庄’,据说要发行官票、规范借贷。
咱们那些放印子钱的生意,以后怕是难做了。”
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沈万金缓缓开口:“这新朝,是不打算给咱们留活路啊。”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沈万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们想改,咱们就让他们改不成。”
他压低声音:
“第一,串联三府所有有头脸的人家,一起抵制清丈田亩。
官府派人来,就说地契丢了、田界不清,能拖就拖。
第二,抬高粮价,他们不是要折银吗?
咱们就把市面上的粮价抬高一倍,看他们怎么折!”
“可朝廷有常平仓,会开仓平粜……”
“常平仓有多少存粮?够三府百万人吃几天?”
沈万金冷笑,“我已经联络了山西、河南的粮商,大家一起捂粮不售。
不出半月,粮价必涨三倍。到时候百姓买不起粮,饿殍遍地,
看朝廷还有没有心思搞什么新政!”
众人对视,眼中燃起希望。
“还有第三,”
沈万金声音更冷,
“我听说,城南那些被裁汰的京营官兵,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呢……”
同一时间,户部后堂。
陆青书盯着眼前的账册,手指在算盘上停住。
他面前摊着三府田亩旧册与刚送来的初步清丈数据,差距大得惊人。
顺天府登记在册的官民田共八十万顷,但实际清丈已超百万顷,多出的二十万顷,全被豪强隐匿。
若按每亩征银一钱算,仅顺天一府,朝廷每年就少收两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开始。”
苏墨走进来,递上一份市价单,
“粮价开始涨了。昨日糙米一石三两,今日已到三两五钱。
我派人去各大粮行问过,都说‘没货’,可他们仓库分明是满的。”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他们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还有更糟的。”
苏墨坐下,神色凝重,
“我刚收到江南分号急信,说万象商会突然停止向京城运粮,
理由是‘长江水道不稳,货船屡遭劫掠’。
可咱们的人查过,根本没有水匪劫船的事。”
陆青书笔尖一顿。
万象商会,终于出手了。
乔致庸显然不满萧烬只给未来承诺、不给眼前利益的做法,要用断粮来施压。
“钱庄筹备得如何?”陆青书问。
“铺面选好了,就在西市最繁华处。北境商盟的第一批注资五十万两已到位,但……”
苏墨苦笑,“没人敢来存钱。百姓怕朝廷赖账,商贾怕政策多变,地主豪绅更是不愿相助。开业三日,只收了不到一万两的零散存款。”
他顿了顿:“而按计划,钱庄要为安置裁汰官兵垫付三十万两,为采购江南粮食垫付二十万两,还要准备五十万两应对可能的挤兑,现在这点本金,连零头都不够。”
陆青书沉默良久,忽然道:“我记得,萧将军说过一句话。”
“什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地图展开。
图上标注着三府所有大粮商、大地主的宅邸位置。
“既然他们捂粮不售、抵制清丈,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陆青书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沈万金,顺天府首富,明面田产五万顷,实际至少八万顷。
家里囤粮不下十万石,银库据说存银百万两。”
苏墨瞳孔一缩:“你想……”
“今晚子时,你带人去他仓库‘查税’。”
陆青书声音平静,“就说接到举报,他私藏前朝禁物。
记住,要多带人,要闹出动静,要让全城都知道。”
“可若是查不出禁物……”
“查不出禁物,还查不出偷税漏税吗?”
陆青书抬眼,“二十万顷隐匿田产的证据,咱们不是已经有了?”
苏墨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拿沈万金开刀,杀鸡儆猴。
“若是他反抗……”
“那就更好了。”陆青书合上地图,“正好,抄家。”
深夜,沈府。
沈万金正在书房看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喧哗。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老、老爷!不好了!官兵把宅子围了,说是要查禁物!”
“什么?”沈万金霍然起身,“谁带的队?”
“是、是苏墨苏少卿!带着足足两百人,还抬着撞木!”
沈万金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玉佩就往外走:“备轿!我要去见顺天府尹!”
“老爷,出不去了,前后门都被堵了……”
话音未落,大门方向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火光涌入院中,照得如同白昼。
苏墨一身官服,腰佩长剑,在数十名官兵簇拥下走进来。
他手中举着一卷公文,朗声道:
“奉户部、刑部联合钧令,
沈万金涉嫌隐匿田产、偷逃赋税、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现查封宅邸、仓库,一应账册财物暂扣待查!
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沈万金气得浑身发抖:
“苏墨!你不过一个商贾之子,敢动我?
我沈家三代皇商,与宫中多位公公都有交情!
你就不怕……”
“怕?”
苏墨笑了,“沈老板,你怕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宣武皇帝。
宫里那些公公,自身都难保了,还能保你?”
他挥手:“搜!”
官兵如潮水般涌向各处。
仓库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曝露在火光下;
银库被撬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账房被控制,一箱箱账册被搬出。
沈万金眼睁睁看着,突然嘶声道:“我要见萧将军!我要见雍国公!”
“国公没空见你。”
苏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不过国公让我带句话给你,若是聪明人,就乖乖配合清丈,
该补的税补上,该卖的粮卖了。若是不聪明……”
他瞥了一眼那些被搬出来的账册:
“这些账册里,可不只是偷税漏税。
前年你卖给二皇子赵睿的那批军粮,
去年你给东厂魏瑾送的那三万两‘孝敬’,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万金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苏墨直起身,“沈老板是聪明人,还是不聪明人?”
沈万金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次日清晨,消息传遍京城。
沈万金“主动”补缴历年欠税白银三十万两,“自愿”以平价售出存粮五万石,并“积极”配合清丈田亩,将隐匿的三万顷田地重新登记。
顺天府其他豪强闻风丧胆。
一日之内,主动到户部补税的超过五十家,愿意平价售粮的粮商排成长队。
市面粮价应声回落,从三两五钱跌回二两八钱。
陆青书坐在户部堂上,看着流水般送来的银两和地契,轻轻吐出一口气。
苏墨走进来,低声道:“沈万金今早托人送来十万两银票,说是‘捐给国家钱庄,略尽绵薄之力’。”
“收下。”陆青书头也不抬,“告诉他,钱庄算他一股,年息三分。”
“还有,万象商会那边……”
苏墨犹豫,“乔致庸派人传话,说长江水道已‘肃清’,明日就有三万石粮食运抵通州。价格嘛,只比市价高一成。”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乔致庸这是见风使舵,看到朝廷动了真格,立刻转变态度。
“告诉乔会长,”
他提笔在文书上签下名字,
“朝廷欢迎一切守法的商人。钱庄的股份,给他留一成。
但条件是,万象商会在各地的分号,必须配合清丈田亩,如实申报资产。”
“他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陆青书抬眼,“因为现在,是我们握着他的把柄。”
他抽出一份密报,推到苏墨面前。
那是叶红鱼刚送来的情报,万象商会与赵睿、雾隐、甚至草原都有秘密交易记录。
其中几条,足够让乔致庸抄家灭族。
苏墨看完,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陆青书忽然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钱庄那边……”
陆青书斟酌措辞,“可以开始宣传了:
凡在钱庄存银百两以上者,可优先购买明年江南漕运改制的‘运力股份’。
年息,暂定五分。”
苏墨眼睛一亮。
漕运改制、运力股份,这是实打实的利益。
那些观望的商贾,为了抢这块肥肉,定会蜂拥存款。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这就去办。”
陆青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经济改革的第一战,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但陆青书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地主豪强的反抗不会停止,只会转入更隐蔽的方式。
万象商会看似屈服,实则是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而钱庄那脆弱的信誉,一次挤兑就能摧毁。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拨动算盘。
数字不会说谎。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数字,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