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朔风凛冽。
兵部正堂内,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标注着大胤十三省的山川关隘。
萧烬与戚元敬立于沙盘两侧,身后站着十余名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人人面色肃穆。
“自今日起,天下军制改弦更张。”
戚元敬手持一根细长木杆,点在沙盘上的京城位置:
“设中央‘天策军’,定额十万,分左、右、前、后、中五卫,驻京畿,直属兵部调遣。
此为朝廷禁旅,装备、粮饷、训练皆按最高规格。”
木杆移动,划过各省:
“撤各省都指挥使司,改设‘都督府’,每府统兵不过三万。
都督由兵部举荐、陛下钦点,三年一任,不得连任,更不得世袭。
各地卫所军户制废除,改为募兵制,凡年十八至四十、身家清白者皆可应募。”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几个老将脸色发白。
都督三年一任、不得世袭。
这意味着他们世代经营的军中人脉、根基,将被连根拔起。
募兵制取代军户制,更是断了将门子弟直接继承军职的路。
一名鬓发花白的老都督颤声开口:
“戚尚书,此制……此制恐引动荡啊!各地将领多在本地经营数代,骤然调离,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如何御敌?”
“正因为兵将相熟太久,才生割据之心!”
戚元敬目光如电,“你看看这二十年,寒渊萧氏、烈阳慕容氏、云梦白氏、雾隐鬼谷氏,哪个不是以军权为根基,渐成国中之国?若再不收权,宣武迟早分崩离析!”
老都督哑口无言。
萧烬此时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清晰:
“改制之后,另有《军功爵田宅制》并行。
凡士卒立战功者,按功大小授爵:
斩敌一首授‘公士’,田一顷、宅一处;
累功至‘不更’者,田五顷、宅三处,可荫一子入县学;
至‘五大夫’者,授田百顷,宅十处,荫三子,见官不拜。”
他顿了顿,看向众将:
“爵位可升可降,唯军功是论。
寒门子弟、平民士卒,只要敢战能战,便有封爵授田、光宗耀祖之机。
而将领每战伤亡几何、斩获几何、耗费几何,皆需详细呈报兵部。
虚报战功、冒领饷银者,斩;畏敌不前、贻误军机者,斩;
私蓄家兵、结交地方者,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脏。
众将终于明白,这不是商议,是宣判。
朝廷要用爵位田宅激励士卒,用严刑峻法约束将领,用兵部调令切割将门与地方的联系。
一套组合拳下来,百年将门世家的根基,将被彻底瓦解。
“改制章程已拟好,今日起下发各省。”
萧烬将一卷厚册放在案上,“限令三个月内完成初步整编。
明年开春,兵部将派员巡查,若发现阳奉阴违、拖延阻挠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午后,户部签押房。
陆青书面前堆着如山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苏墨坐在他对面,快速翻阅各地田亩图册,眉头越皱越紧。
萧烬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
“算出来了吗?”萧烬问。
“初步估算……”
陆青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若按新制,首批需授田的立功士卒约三万人,需田亩至少五十万顷。
而朝廷所能调拨的官田,不足五万顷。”
“差十倍。”萧烬神色不变,“还有呢?”
“裁汰冗兵,京营已裁两千五,各省都督府若照此标准,至少需裁八万人。”
苏墨接话,“每人按最低二十两遣散银算,需一百六十万两。
这还不包括安置田宅,若按‘还兵于农’之策,
每人授田三十亩,又需二百四十万顷地。”
他苦笑:“国公,把整个北境的田全拿出来,也不够。”
萧烬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飘落的雪花。
“地不够,就去找地。”
他转身,“传令各州县:即日起,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图册。
凡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者,限一月内自首补税,田产可保留七成。
逾期被查出者,田产全部抄没,一半入官,一半分授立功士卒。”
陆青书倒吸一口凉气:“此令一下,天下豪强必反!”
“那就让他们反。”萧烬声音冷硬,“正好,抄了他们的家,田有了,钱也有了。”
“可……”苏墨犹豫,“若各地豪强联合抵制,甚至勾结当地驻军……”
“所以他们不敢。”
萧烬走到沙盘前,手指点过几个关键节点,
“秦破军在潼关,扼住了中原门户。白秋水的水师锁住了长江。
草原那边,萨仁公主刚来信,说她已说服父亲暂不出兵。
条件是开春后,我们要以市价五成卖给他们三万石粮食。”
他抬眼:“外部压力暂时缓解,正是内部动刀的时候。至于各地驻军......”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放在桌上:
“这是调兵符。戚尚书已精选三千北府军老兵,分三十队,
即日奔赴各省都督府,名为‘协理整编’,实为监军。
凡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陆青书与苏墨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是要以三千人,震慑天下数十万兵马。
何等胆魄,何等……危险。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萧烬重新看向窗外,“这步棋很险,但不得不走。
新朝若想真正一统,必须解决两个根本问题:
一是兵权分散,二是土地兼并。
现在不动,等赵睿站稳脚跟、袁天衍阴谋得逞、
各方势力重新勾连,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父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忌急忌乱。
但有时候……火候不到,菜就馊了。我们等不起。”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庭院。
一场席卷天下的变革,就在这个雪天,悄然拉开了序幕。
三日后,京郊大营。
校场上搭起数十顶帐篷,被裁汰的两千五百余名京营官兵暂时安置于此。
每人领了遣散银,但大多攥着那点银子,茫然无措。
多年在营里混饭吃,突然被赶出来,不知该往何处去。
几名被革职的军官聚在一顶大帐内,脸色阴沉。
“戚元敬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原副指挥使赵猛一拳捶在木箱上,
“五十两银子,够干什么?老子在营里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打发了?”
“还有更狠的。”
一名千户压低声音,
“我听说,兵部正在拟名单,凡被裁汰者,三代不得从军,
不得入仕,连科举都要查三代履历。这是要断了咱们子孙的路啊!”
帐内众人脸色惨白。
“不能就这么算了。”
另一人咬牙,
“萧烬和戚元敬要改革,要裁军,咱们就让他们改不成!
我联络了城南几个帮派,他们答应出人,只要咱们带头……”
“你想造反?”赵猛瞪他。
“不是造反,是‘讨说法’。”
那人眼中闪过狠色,
“两千多人,一起到兵部门前静坐,要求重议安置之策。
法不责众,他们敢把咱们全杀了?”
众人对视,眼神渐渐燃起火焰。
当夜,雪停月出。
赵猛等人暗中串联,约定次日辰时在兵部门前聚集。
消息悄悄传开,被裁汰的官兵中,有惶恐的,有犹豫的,但也有不少憋着一肚子火,准备闹一场。
子时前后,营地边缘。
凌雪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对黑暗中点了点头。
数十名影卫悄然散开,潜入营地。
半个时辰后,赵猛的帐篷被掀开。
他惊醒起身,只见帐内站着三人:
凌雪,以及两名北府军装束的军官,正是白日里在校场监考的那两位。
“你们想干什么?”赵猛色厉内荏。
“赵副指挥使,”一名军官开口,“奉戚尚书令,请你和几位千户大人,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
赵猛还想反抗,凌雪已近身,一指点在他肋下。
赵猛浑身一麻,瘫软在地。同样的场景,在几座帐篷内同时发生。
六名带头闹事的军官,在睡梦中被“请”出了营地。
次日辰时,兵部门前。
稀稀拉拉来了三四百人,大多面黄肌瘦,揣着银子不知所措。
他们左等右等,不见赵猛等人现身,渐渐骚动起来。
“赵副指挥呢?”
“不是说好了辰时集合吗?”
“该不会……被抓了吧?”
正慌乱间,兵部大门忽然打开。
戚元敬一身官服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军官,正是昨夜“请”走赵猛的那两位。
两人抬着一个木箱,重重放在台阶下。
“打开。”戚元敬道。
箱盖掀开,里面是六颗人头。
赵猛等人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骇。血已凝固,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人群瞬间死寂,有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这六人,昨夜密谋煽动闹事,按军法,斩立决。”
戚元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当中,还有谁想学他们?”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呼啸。
戚元敬扫视众人,忽然话锋一转:
“但本官知道,你们大多是被裹挟的,并非真心作乱。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挥手,两名军官抬出第二口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文书。
“这是京郊三县共五万七千亩官田的地契。”
戚元敬拿起一张,
“按新制,凡被裁汰官兵,若愿‘还兵于农’,
每人可授田三十亩,免三年赋税。
若家中本有田产,可折算银钱补偿。
若不愿种田,也可入官府工坊、漕运、筑路等役,月饷二两。”
他顿了顿:“两条路,自己选。但若再有人敢聚众闹事、煽动叛乱......”
目光扫过那六颗人头:“这就是下场。”
人群沉默良久。
终于,一个瘦削的老兵颤巍巍走出,跪地磕头:
“小人……小人愿领田种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登记完毕。
有人领了地契,有人报了工役,揣着那点微薄的希望,蹒跚离去。
戚元敬望着他们背影,良久,对身旁军官低声道:
“盯紧点。暗中查查,这些人里,还有没有别有用心的。”
“是。”
他转身回衙,脚步沉重。
杀人是不得已,但不得不杀。改革之路,注定铺满鲜血。
只是不知道,下一滴血,会从谁身上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