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二,小雪转晴。
皇极殿前广场积雪扫净,露出青石地面。
三百余名京官按品阶肃立,绯袍、青袍在冬日阳光下泾渭分明。
张居正立于丹陛之上,手捧明黄诏书,花白长髯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苍劲,穿透冷冽空气:
“朕嗣守鸿业,夙夜祗惧。察吏治之弊久矣:
庸者尸位,贪者蠹国,寒门才俊沉沦下僚,世家纨绔盘踞要津。
此非祖宗设官之本意,亦非苍生望治之初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
有人垂首,有人色变,有人眼神闪烁。
“今推行《宣武考绩法》,以为革弊之始。
自即日起,天下官员,无论品阶出身,皆需经‘四考’:
一考德,二考能,三考勤,四考绩。
每年岁末由吏部、都察院、科道官三方会考,
评定‘上、中、下’三等。”
诏书继续宣读:
“上等者,擢升嘉奖;中等者,留任观效;下等者......”
张居正声音陡然转厉,“罢黜降级,永不叙用!
贪腐逾百两者,斩!枉法害民者,斩!
结党营私、阻挠新政者,斩!”
三个“斩”字,如三道惊雷劈在广场上。
几名老臣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另设‘招贤馆’,由陆青书主持。
天下士子,无论出身,皆可自荐或举荐。
经考核确有其才,即授实职,不次擢用。”
张居正合上诏书,最后补了一句,
“此诏,自今日始行。首考之期,定于腊月廿三,小年。”
他抬眼,一字一句:“望诸公,好自为之。”
退朝后,文渊阁内室。
张居正摘下官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陆青书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
“阁老今日这一诏,怕是动了半个朝堂的根基。”
“不动根基,如何破局?”
张居正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你看看这份名单。”
他推过一本册子。陆青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官背景:
某侍郎是太原王氏女婿,某给事中收了江南沈氏三千两干股,
某员外郎的妹妹嫁给了高肃的侄孙……
“四百京官,至少两百人与旧勋贵、地方豪强有姻亲、门生、利益勾连。”
张居正冷笑,“这些人盘根错节,把持朝政数十年,
新政不出京城便会被他们变着法儿化解。
唯有雷霆手段,才能劈开这潭死水。”
陆青书沉默片刻:“可如此一来,他们必会反扑。”
“我知道。”张居正看向窗外,“所以需要有人在前头顶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吏部主事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
“阁、阁老!不好了!户科给事中周延儒,方才在衙门悬梁自尽了!
留下一封血书,说……说考绩法是‘暴政’,宁死不从!”
张居正手中茶盏一顿。
陆青书急问:“血书内容可曾外传?”
“已经……已经被周家人抄录数十份,正在往各府邸送……”
“砰!”
张居正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了一桌。
他站起身,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顺天府,即刻封查周府,所有血书抄本一律收缴。
周延儒以‘畏罪自杀、诽谤朝政’论处,家产抄没,子弟永不录用!”
“阁老!”主事骇然,“这、这会激怒更多人……”
“我就是要激怒他们。”
张居正拂袖转身,“让所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跳出来。
跳一个,我杀一个。倒要看看,是他们人多,还是我的刀快。”
同一时间,京营西大营校场。
戚元敬站在点将台上,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手中握着一卷花名册。
台下三千京营士兵列队而立,但阵型松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哈欠连天。
这些兵,多是京城勋贵子弟或关系户塞进来的,平日里吃空饷、混日子,真上过战场的不到三成。
戚元敬身旁站着秦破军派来的副将陈到,以及二十名北府军老兵。
这些老兵清一色玄甲,腰佩横刀,沉默如铁,与台下散漫的京营形成鲜明对比。
“今日起,京营整编。”
戚元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官兵,需过三关:一关体魄,二关武艺,三关操典。
过关者留,不过者,裁汰。”
台下哗然。
一名身材肥胖的百户嚷嚷起来:
“戚尚书!咱们可是正经的京营编制,您说裁就裁?咱们指挥使大人知道吗?”
“指挥使?”
戚元敬冷笑,“你是指那个收了你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帮你们伪造履历的刘指挥?他昨夜已被下诏狱了。”
肥胖百户脸色一白。
戚元敬不再废话,挥手:“开始。”
陈到上前一步,喝道:
“第一关,负重奔袭!所有人,披甲持械,绕校场跑二十圈!最后五百名,淘汰!”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慢吞吞地披甲。
“半刻钟内未动身者,直接除名!”陈到补了一句。
这下众人慌了,纷纷动作起来。
但多年养尊处优,许多人连甲胄都穿不利索,更别说负重奔跑了。
才跑五圈,已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十圈时,倒下的超过三成。
戚元敬冷眼旁观,手中朱笔在花名册上不断勾划。
“第二关!”待二十圈跑完,陈到指着校场一侧的木桩阵,“三人一组,破阵!”
这木桩阵模拟的是战场搏杀,桩上装有包着棉布的“刀枪”,被击中要害即算“阵亡”。
北府军老兵先做示范,三人呈三角阵型,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三十息便破阵而出,毫发无伤。
轮到京营士兵,却是丑态百出:
有人冲得太猛被“刺死”,有人畏缩不前被同伴推倒,更多是乱打一气,自己人撞成一团。
一名千户看不下去了,跳出来道:
“戚尚书!这般考校有失公允!咱们京营历来是守城部队,练的是弓弩阵型,不是这等江湖把式!”
“守城部队?”戚元敬看向他,“那好。第三关,弓弩射击。百步靶,十箭中六为合格。”
千户面露喜色,这是京营常练的项目。
但当他看到靶场布置时,笑容僵住了。
靶子不是静止的,而是在轨道上来回滑动。
更可怕的是,靶场两侧站了二十名北府军老兵,手持锣鼓,在射击时会突然敲响,模拟战场噪音。
“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让你射。”戚元敬淡淡道,“开始。”
结果惨不忍睹。
能在干扰中射中移动靶的,十不足一。
那千户自己,十箭只中三,脸色涨红如猪肝。
三关考毕,戚元敬合上花名册。
三千人,合格者,四百二十七人。
“合格者,编入‘天策军’左卫,饷银加倍,赐新甲新械。”
戚元敬宣布,“余者,今日起卸甲归家。按军龄发放遣散银,一年军龄五两,最多五十两。”
台下死寂。
片刻后,炸开了锅。
“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老子在营里混了八年,就这么被撵走了?”
“不服!我们要见皇上!”
几名被淘汰的军官交换眼神,突然振臂高呼:
“戚元敬排除异己,欲夺京营兵权!弟兄们,不能让他得逞!”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摸向兵器架。
陈到和北府军老兵瞬间拔刀,挡在戚元敬身前。
“想造反?”戚元敬却笑了,笑得森冷,“正好。本官正愁杀鸡儆猴,缺几只肥鸡。”
他一挥手。
校场四周墙头,突然冒出数百弓弩手。
全是秦破军从潼关秘密调回的北府军精锐,弩箭已上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骚动戛然而止。
那些闹事的军官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这不是整顿,是清洗。
“现在,”戚元敬重新翻开名册,“还有谁不服?”
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吹过校场,卷起积雪,扑在那些失魂落魄的脸上。
傍晚,文渊阁。
张居正听着戚元敬的汇报,眉头紧锁:
“两千五百多人被裁,每人发遣散银,又是一大笔开支。国库……”
“这笔钱,臣来出。”门外传来声音。
萧烬推门而入,肩头还沾着雪。
他将一份契书放在桌上:
“北境商盟刚刚与万象商会达成协议,以三成股份为抵押,借款一百万两。其中三十万两,可用于安置裁汰官兵。”
张居正和戚元敬对视一眼。
“萧将军,”张居正缓缓道,“万象商会的钱,不好拿。”
“我知道。”
萧烬在客位坐下,“乔致庸的条件是,他要国家钱庄两成股份,
还要朝廷特许他的商队可以通行各地关卡,免检免税。”
“这不可能!”戚元敬拍案,“如此一来,商会的货物将畅通无阻,朝廷还如何管控?”
“所以我没有答应。”
萧烬平静道,“我只给了他一个承诺:
若新朝能挺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江南漕运改制时,
万象商会可以参与竞标,承包三成运力。”
张居正眼睛一亮。
以未来的利益,换取眼前的资金。
这是商道的玩法,也是政治的权衡。
“乔致庸答应了?”他问。
“答应了。”
萧烬点头,“因为他赌的,不只是这点运力。
他赌的是新朝若能挺过去,未来十年的商机,远超现在。”
室内沉默片刻。
烛火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整顿吏治,裁汰冗兵,都需要钱。”
萧烬轻声道,“而这钱,不能只靠国库。
我们需要新的财路,需要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
这个过程会很痛,会流血,会有人死。”
他抬眼,看向两位老臣:“但若不做,新朝活不过明年春天。”
窗外暮色渐浓,雪又下了起来。
一场不流血的改革,已经开始流血。
而流出的第一滴血,绝不会是最后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