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霜降。
太和殿朝会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秋寒透过殿门缝隙渗入,几个年老文官忍不住紧了紧官袍。
赵祚端坐龙椅,旒珠后的面容看不出情绪。
他面前御案上,摊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萧烬立于武将首位,玄色锦袍外罩了件轻裘,右手随意搭在腰间的“镇岳”刀柄上。
他目光低垂,仿佛在沉思,但殿中每个人都清楚,今日要议的,是关乎新朝生死的大事。
张正则出列,手持笏板,声音苍劲:
“陛下,二皇子赵睿在洛阳反叛已半月。
其‘靖难’檄文传遍中原五州,裹挟州县官员三十七人,
私兵扩至五万。昨日最新军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
“赵睿已命其麾下大将张世杰率两万兵出洛阳,
东进至荥阳,距虎牢关仅百里。
同时,剑阁弟子荆无命率十九名剑客入驻洛阳,号称‘护法剑阵’。”
殿中一片哗然。
“虎牢关守军不过五千,如何抵挡?”
“剑阁这是公然助逆啊!”
“必须即刻发兵征讨!”
议论声中,戚元敬重重咳嗽一声。
武将队列立刻安静下来。
这位兵部尚书上前一步,甲胄轻响:
“老臣以为,当发兵二十万,分三路合围洛阳,一举歼灭叛军!”
“不可。”萧烬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萧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戚元敬:
“戚尚书,敢问二十万大军,粮草从何而来?”
戚元敬皱眉:“国库……”
“国库存粮,仅够维持京城民生至年底。”
萧烬打断他,“若抽调二十万大军出征,每日耗粮至少五千石,
还不算军饷、军械、抚恤。这仗打三个月,国库就得空。
打半年,新朝自己就先饿死了。”
戚元敬脸色涨红:“那难道放任赵睿坐大不成?!”
“自然不是。”
萧烬转向赵祚,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战不能速决,只能缓图。”
赵祚微微前倾:“萧将军细说。”
“赵睿据洛阳,拥兵五万,背后有剑阁剑客、部分门阀支持,看似势大。”
萧烬分析道,“但其有五处致命弱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名不正。先帝遗诏明传位于陛下,赵睿所谓‘靖难’,实为叛乱。此乃大义缺失。”
第二根手指:
“二,根基浅。洛阳虽富,但中原连年灾荒,百姓困苦。赵睿扩军征粮,必加重赋税,民怨已在积聚。”
第三根:
“三,内不稳。投靠他的州县官员,多是被檄文煽动或迫于形势,并非真心效忠。只需朝廷稍施压力,必有反复。”
第四根:
“四,外援虚。剑阁虽派剑客助阵,但厉斩天本人未表态。
十九名剑客,改变不了战局。
其他藩镇,云梦、天启已支持朝廷,雾隐观望,草原摇摆。
赵睿真正的盟友,几乎没有。”
最后,第五根手指竖起:
“五,急攻心。赵睿此人,严苛急躁,追求速效。他急于求成,必露破绽。”
萧烬收回手,总结道:
“故臣建议,不以‘速灭’为策,而以‘困耗’为计。拖他三个月,其势自溃。”
张正则抚须沉吟:“如何‘困耗’?”
“双管齐下。”
萧烬声音清晰,
“军事上,命秦破军率北府军两万精锐进驻潼关,
扼守入关中咽喉,防止赵睿西进。
同时,传令云梦镇主白秋水,命云梦水师巡弋长江中游,
封锁汉水、沔水航道,切断洛阳与江南的水路商运。”
他顿了顿:
“经济上,由户部发文,宣布凡与赵睿控制区有商贸往来的商号,
一律列入‘通逆名单’,不得与朝廷及北境商盟交易。
同时,苏墨会动用商盟力量,在江淮一带压低粮价,
吸引洛阳商贩私下运粮出城贩卖。
我们要让赵睿的粮仓,从内部一点点流空。”
殿中安静下来。
几个老臣交换眼神,有人缓缓点头。
这策略毒辣,不硬碰硬,而是慢慢勒紧绞索。
不杀一兵一卒,却要让洛阳五万大军饿肚子。
“只是……”
礼部尚书申时言犹豫道,
“如此围困,洛阳百姓岂不一同遭殃?
陛下初登大宝,若行此策,恐伤仁德之名。”
萧烬看向他,目光锐利:
“申尚书,若放任赵睿坐大,三个月后他率五万大军兵临城下,
到时死的百姓会更多。两害相权,臣选死得少的那个。”
申时言哑口无言。
赵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准萧将军所奏。”
他站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拟好的诏书,朗声道:
“传朕旨意!”
“二皇子赵睿,不思忠君报国,反于国丧期间举兵叛乱,
伪造檄文,煽动州县,其罪当诛。
今削其雍王爵位,废为庶人,定‘叛逆’之罪。
令其即刻解除兵权,孤身入京请罪。若执迷不悟,天兵到时,玉石俱焚!”
诏书念罢,赵祚看向萧烬:
“军事部署,由萧将军全权调度。经济封锁,由陆尚书、苏少卿协同办理。”
“臣领旨。”萧烬单膝跪地。
戚元敬也抱拳:“老臣……附议。”
两个时辰后,兵部签押房。
萧烬将调兵虎符交给传令官,又递过一封密信:
“亲手交给秦破军。告诉他,潼关可以丢,但他得活着回来见我。”
传令官肃然领命,快步离去。
戚元敬坐在一旁,看着沙盘上的洛阳模型,忽然叹道:
“此策虽稳妥,但耗时太久。赵睿不是庸才,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萧烬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所以他一定会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联络草原勃尔赤,许以重利,诱其南下牵制我军兵力。”
萧烬分析,
“第二,暗中接触万象商会,试图通过商业渠道获取粮草军械。
第三......”
他转身,目光深沉:“他会派人潜入京城,行刺陛下,或者我。”
戚元敬瞳孔一缩:“你既然料到,为何不加强戒备?”
“因为我要让他派。”
萧烬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刺客来了,才好顺藤摸瓜,揪出京城里还藏着哪些赵睿的内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