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西城门附近。
临时搭建的粥棚沿着城墙排开,足足二十余口大锅冒着热气。
粟米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烟,飘出很远。
姬瑶光站在一口锅旁,亲自执勺。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长发简简单单绾成髻,插一支玉簪。
额间那点朱砂痣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排队领粥的百姓起初不敢靠近,直到有人认出她:“是……是雍国公夫人!”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下跪。
“都起来。”姬瑶光声音温和,“领粥要紧。”
她舀起一勺粥,倒入一个老妪捧着的破碗中。粥很稠,几乎能立住筷子。
老妪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姬瑶光未立即为下一人盛粥,而是从锅中另取一小勺,亲自尝了尝温度与稠度,确认适宜入口后,才点头示意继续。
此举虽细微,却让周围百姓目光更暖。
“老人家,家里几口人?”姬瑶光问。
“原本五口……儿子那夜被乱兵抓去当夫子,再没回来……媳妇病死了,就剩我和两个孙儿……”老妪泣不成声。
姬瑶光沉默片刻,示意身旁女官:
“记下来。让户部的人去查,若她儿子是被强征的民夫,按阵亡官兵家属例,每月发抚恤粮一斗。”
女官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簿册,以炭笔记下老妪姓名、住址与所述情况,此为姬瑶光要求的‘赈济必录’之制。
她又舀了满满两勺粥,倒入老妪带来的另一个瓦罐:
“带回去给孙儿吃。明日再来,我让太医署的人在这儿设义诊摊子,给你孙儿看看病。”
老妪千恩万谢地走了。
队伍缓缓前进。姬瑶光一勺一勺地舀粥,手腕很快酸痛起来,但她没有停下。
汗水浸湿了额发,她随手用袖口擦了擦,继续。
一个约莫六七岁、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排到锅前,睁着大眼睛看她。
姬瑶光舀了粥,弯腰递给他:“小心烫。”
男孩却不接粥,而是怯生生地问:“娘娘……我爹说,朝廷要打大仗了,是真的吗?”
粥棚附近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投向姬瑶光。
她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清亮而坚定:
“朝廷是要打仗,但不是和百姓打,是和那些不让百姓过安稳日子的人打。
二皇子赵睿在洛阳造反,扣了本该运来京城的粮食;
钦天监袁天衍毒杀先帝,祸乱朝纲。
皇上和雍国公正在做的,就是扫平这些奸佞,
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屋住,有太平日子过。”
她顿了顿,看向那男孩:“你爹呢?”
“爹……爹去帮官军修房子了。”男孩小声道,“说修一天能给三斤麦子。”
“那就好。”
姬瑶光笑了,将粥碗塞进他手里,
“告诉你爹,好好干。等房子修好了,麦子领够了,冬天就不怕了。”
男孩用力点头,捧着碗跑开了。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百姓们领粥时,都会低声说一句“谢雍国公夫人恩典”,眼神里少了惶恐,多了些许光亮。
姬瑶光继续舀粥,直到右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才交给身旁女官接手。
她退到一旁,用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若有所觉,转头看向粥棚外不远处的街角。
萧烬骑在马上,正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
姬瑶光微微一笑。萧烬也点了点头,调转马头,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没有上前说话,她也没有叫住他。
但那一刻,某种默契在目光交汇中无声达成。
他在前朝稳定大局,她在后方安抚民心。一个用刀剑与政令,一个用粥勺与仁心。
殊途,而同归。
傍晚,雍国公府书房。
陆青书将今日的支出账册摊开在萧烬面前:
“开仓平粜补贴、订购江南粮草定金、免赋税预估损失、抚恤发放……
今日一日,国库支出八万两白银。照此速度,最多三个月,国库将彻底空虚。”
萧烬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良久。
“钱粮能支撑多久?”他问。
“若只维持京城民生与朝廷运转,勉强能撑到年底。”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但若赵睿在洛阳起兵,或者草原南下,军费开支将十倍于此。那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苏墨此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国公,江南那边有回信了。”
“说。”
“三大粮商中,两家答应供粮,但要求全款预付,且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另一家……直接拒绝了。
”苏墨将信函放在桌上,“拒绝的那家,是万象商会旗下‘丰裕号’的分号。”
萧烬眼神一冷。
“还有,”
苏墨继续道,“我派人查了京城囤积居奇的粮商背景,
其中六成,背后都有江南商股的影子。
尤其是‘永昌米行’,它的东家,表面是个山西商人,
实际股份三成属于万象商会,两成属于……
三皇子赵裕名下的‘裕丰商号’。”
书房内一片寂静。
油灯噼啪作响,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不定。
“所以,”
萧烬缓缓开口,“江南的粮食,赵裕卡着;
京城的粮价,万象商会抬着。
他们是在告诉我,没有他们,京城这百万人,我养不活。”
陆青书低声道:“这是经济战。比刀剑更杀人不见血。”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浓,京城零星亮着灯火,远不如战前繁华。
“钱粮能支撑多久……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
他背对二人,声音低沉,“但更大的经济问题如何解决,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转身,目光锐利:
“既然他们用商道为刀,那我们就以商道还击。
苏墨,明日一早,你去见万象商会京城大掌柜。
告诉他,要么合作,要么开战。”
“怎么合作?”苏墨问。
“朝廷即将筹建‘国家钱庄’,总资本预计五百万两。”萧
烬一字一句道,“请他万象商会,入股三成。”
苏墨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五十万两?他们怎么可能……”
“他们会。”
萧烬冷笑,
“因为钱庄一旦建成,将垄断全国官银流通、赋税征收、军饷发放。
三成股份,意味着他们能影响半个国家的财政。
这样的诱惑,乔致庸拒绝不了。”
陆青书皱眉:“可如此一来,商会的势力将深入朝堂……”
“那就让他们进来。”
萧烬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江南的位置,
“进来了,才好看清他们的底牌,才好瓮中捉鳖。”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京城的第一场雪,就快来了。
而比风雪更冷的,是悄然而至的经济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