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次日,寅时三刻,天未亮。
萧烬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骑马穿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道上。
凌雪跟在他身后三步,同样轻装简行。
城西瓦子巷一带受损最重,那夜太子麾下的黑煞教徒曾在此与二皇子私兵激战,焚毁了半条街的民宅。
焦木残垣在晨雾中如狰狞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烟灰与淡淡的腐臭味。
几个巡夜的京营士兵正靠在断墙边打盹,听到马蹄声惊起,看清来人后慌忙行礼:
“国公爷!”
“换班了吗?”萧烬勒马,目光扫过废墟。
“回、回国公爷,卯时才换……”
“让现在当值的百户以上军官,半刻钟内到巷口集合。”
萧烬调转马头,“迟者,军法从事。”
半刻钟后,十余名衣衫不整的军官气喘吁吁赶到。
有人甲胄都没穿全,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
萧烬骑在马上,俯视他们,一言不发。
晨雾渐散,秋日朝阳初升,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那股沉默的压力,让几名军官额角渗出冷汗。
“昨夜西城冻死七人,病倒二十三人。”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其中五个是孩子。而你们在睡觉,在喝酒。”
一名都尉忍不住辩解:“国公爷,弟兄们连日厮杀,实在是……”
“累?”萧烬打断他,“百姓累不累?他们家的房子烧了,亲人死了,还要在废墟里扒拉能用的东西,他们累不累?”
都尉哑口无言。
萧烬抬手指向废墟:
“从现在起,京营分三班轮值。
一班维持城内治安,一班协助百姓清理废墟、搭建临时窝棚,
另一班.....”
他顿了顿,“去城外伐木运石,工部的人会教你们怎么盖简易屋子。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瓦子巷的百姓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军官们面面相觑。
“有问题?”萧烬问。
“没、没有!”众人齐声应道。
“那就去做。”
萧烬调转马头,又补了一句,“今日午时,我会亲自来看进展。若有人懈怠......”
他回头,目光如刀:“斩。”
马蹄声远去,留下一群军官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辰时,户部衙门。
陆青书已经在此忙碌了一个时辰。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右手执笔,左手拨弄算盘,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苏墨坐在他对面,同样在翻阅商路文书,时不时提笔标注。
此时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送至,是萧明月的第二封来信。
信中详细列出了安西都护府今冬明春的治理需求:
需粮种三万石、耕牛两千头、铁制农具五万件,
并建议朝廷趁春耕前推行‘军屯转民屯’之策,
将部分驻军转为屯田兵,以稳固新附之地。
信末特别提醒,西域商路虽通,但大食帝国使团态度暧昧,需谨慎应对。
萧烬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
“国公。”陆青书起身行礼。
“坐。”萧烬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京中粮价,现在多少?”
“昨日西市糙米一石二两七钱,白米四两。”
苏墨接口,眉头紧锁,“战前糙米不过一两二钱。
粮商囤积居奇,部分商铺已闭门不售,说要‘等新粮入京’。”
“哪来的新粮?”
萧烬冷笑,“河南秋粮刚收,一半被赵睿扣在洛阳,
一半在路上就被乱兵劫了。江南的漕粮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到。”
他看向陆青书:“国库还有多少存粮?”
“常平仓存粮约八十万石。”
陆青书翻出一本账册,
“但这是应对全国灾荒的储备,按律不可轻动。
太仓存粮三十万石,是京城百官、禁军、宫室的月粮,动不得。
能动的……只有京通仓那十五万石陈粮,
但那些粮食存放超过三年,品质已差。”
“品质差,总比饿死强。”
萧烬果断道,“开京通仓,以市价七成挂牌平粜。
每日限购,每户凭坊正开具的户籍凭条,一次最多购三斗。”
陆青书快速记录:“如此一来,国库每日至少要补贴两千两银子……”
“银子的事再说。”萧烬转向苏墨,“商盟能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一百万两左右。”
苏墨沉吟,“但其中大半是各商家的股本,若抽调过多,会影响北境商路运转。”
“先调三十万两,以朝廷名义向江南、湖广的大粮商订购秋粮,
预付三成定金,要求他们半月内运粮入京。”
萧烬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快三下、慢两下”的节奏,
“告诉那些粮商,这生意,要么做,要么以后就别在天启做生意了。”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白了。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还有。”
萧烬补充,“以我的名义,给云梦镇主白秋水去信,
请她调拨五万石应急粮,走水路急运入京。
价钱按市价加两成,运费另算。”
陆青书忍不住道:
“国公,如此一来,花销巨大,国库恐怕支撑不到年底……”
“那就想办法撑到年底。”
萧烬站起身,“传令:减免京畿三府今年秋税五成,明年春税全免。
所有因战乱损毁的民宅,由官府出木料,百姓出劳力,自行重建。
工部会派人指导。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免三个月劳役,专心修屋种地。”
他走到窗边,望向衙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粮没了可以再种。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