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吉时。
天坛圜丘,九层汉白玉祭坛沐浴在秋日朝阳下。
旌旗猎猎,仪仗森严,三千禁军甲胄鲜明,自天坛一直排到宫门。
赵祚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唱喏声中,一步步登上最高层。
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旒珠后的面容沉静如水。
全然不复三日前在朝堂上哭泣的少年模样。
萧烬立于武将队列最前方,同样一身玄色礼服,只是未戴冠,长发以玉冠束起。
他微微抬首,看着赵祚在祭坛中央跪拜天地,焚香祷告,诵读即位祭文。
祭文是张正则亲自起草,文辞恳切又不失帝王气度。
当念到“臣祚以冲龄,承大统于危难之际,夙夜祗惧,惟恐不克负荷”时,赵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旋即稳住,继续朗声诵读。
祭天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礼成时,朝阳已升至中天。
赵祚转身,面向坛下百官万民,张开双臂。
礼官高唱:“新君即位,改元‘宣武’。跪!”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席卷整个天坛。
萧烬随着众人跪拜,目光却落在赵祚身后。
那里站着张正则、戚元敬,以及几位宗室老亲王。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张正则欣慰中带着凝重,戚元敬肃穆里藏着锋芒。
而宗亲们……有的敬畏,有的不安,有的则眼神闪烁。
登基大典结束后,銮驾回宫。
午时,太和殿大朝。
这一次不再是紧急朝会,而是正式的登基大典朝贺。
殿内外布置一新,蟠龙金柱缠着红绸,殿顶藻井中央的轩辕镜擦拭得锃亮。
赵祚端坐龙椅,接受了百官朝贺、万国来使的贡表。
随后,内侍总管展开明黄诏书,开始宣读新朝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中落针可闻。
“朕以眇躬,嗣守鸿业。赖天地眷佑,祖宗垂休,文武协心,将士效命。今新朝既立,宜推恩泽,以酬勋劳,以励忠贞。”
内侍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首辅张正则,忠心辅国,定策安邦,加太子太师,赐蟒袍玉带,荫一子入国子监。”
张正则出列叩谢,老眼微红。
“兵部尚书戚元敬,统军有方,护驾有功,晋镇国公,加太子太保,仍掌兵部事,赐丹书铁券。”
戚元敬抱拳行礼,甲胄轻响。
接着是一连串的封赏:
昭阳郡主姬瑶光,淑德贤明,贞静婉顺,即日起册封为雍国公夫人,赐一品诰命,赏凤冠霞帔,以彰其德。
陆青书晋户部尚书,赐“经纬干才”匾;
苏墨掌太府寺,总领国家钱庄事;
秦破军封安北侯,授天策军左都督;
萧明月赐“贞懿夫人”诰命,掌皇室女学;
萧燃封将作监少监,主军工研发……
每个名字念出,都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新朝的权力格局,在这份封赏名单中清晰浮现。
寒渊旧部、天启盟友、张戚改革派,三者牢牢占据了核心。
然后,内侍的声音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武将首位那个玄色身影。
“辅政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萧烬,”
内侍提了提声调,
“勤王护驾,功盖寰宇。特晋雍国公,世袭罔替,
赐雍州良田万亩,长安府邸一座。
加‘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殊荣,见君不跪。”
殿中一片死寂。
“雍国公”已是异姓臣子所能得的最高爵位;
而“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三项殊荣;
本朝开国二百年来,唯有开国六位公爵曾得,且都是在天下大定、功臣隐退之后。
如今新朝初立,萧烬便得此殊荣,意味再明显不过。
萧烬出列,单膝跪地:“臣,谢恩。”
他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这个姿态,反而让某些心中忐忑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还愿意跪下来接旨。
封赏继续。
册封结束后,赵祚忽然开口:“萧将军。”
“臣在。”
“朕尚有一问。”
赵祚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
“将军不受皇位,朕心既安且愧。
今日封赏,国公之爵、殊荣之赐,皆不足以酬将军之功万一。
将军若有他求,但说无妨,凡朕所有,无不应允。”
殿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这是少年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承诺,也是试探,萧烬,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烬沉默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看向龙椅上的赵祚,又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最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确有一求。”
“讲。”
“臣父萧凛,身中‘七星海棠’之毒已五年,瘫痪在床,生不如死。”萧烬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凿子般钉进空气,“臣妹萧清浅,身负‘净水体’,被钦天监袁天衍视为‘哀脉圣血’之钥,日夜处于危险之中。”
他顿了顿:“臣想向陛下求一道旨意,许臣离京,南下寻药救父,北上护妹周全,并沿途探查袁天衍‘绝地天通’阴谋之线索。”
殿中哗然。
张正则急道:“将军不可!新朝初立,内外未安,将军乃国之柱石,岂可轻离中枢?”
戚元敬也皱眉:“江南乃三皇子赵裕势力范围,赵睿檄文正煽动天下,此时南下,凶险万分。”
萧烬却只是看着赵祚:“陛下曾问臣求何赏,这便是臣所求。不图爵禄,不恋权位,只求一纸许可,许臣以江湖人之身,去解决那些庙堂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拱手,深深一礼:“请陛下成全。”
赵祚坐在龙椅上,双手紧握扶手。旒珠晃动,遮掩了他眼中的情绪。良久,他缓缓开口: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但朕有三个条件。”赵祚补充道,“其一,将军离京期间,须定期以密折奏报行踪与所得;其二,离京不得超过半年,明年开春前必须返京;其三......”
他看向萧烬,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要活着回来。”
萧烬怔了怔,随即再次跪拜:“臣,遵旨。”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萧烬走在最前,凌雪无声跟上。在出宫门的拐角处,一个穿着女官服饰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转身走出宫门时,秋风吹起他的袍角。
宫门外,叶红鱼不知何时已等在马车旁。
她依旧一身红衣,腕间铜钱轻响,笑得眉眼弯弯:
“萧大将军,哦不,现在该叫雍国公了。听说你要南下寻宝?带我一个呗,江南那地方,我熟。”
萧烬看她一眼:“你不是要在京城查袁天衍?”
“袁天衍的线索,也在江南。”
叶红鱼眨眨眼,压低声音,“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当年先帝暴毙前三个月,袁天衍曾秘密离京,南下三个月。他去的地方,正好是……旧都金陵。”
萧烬脚步一顿。
金陵。
前朝旧都,江南核心,三皇子赵裕势力最深之处。
也是叶红鱼密信中那句“湖在旧都,都在江南”所指之地。
“看来这一趟,”萧烬翻身上马,望向南方天空,“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