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朝会。
金銮殿已彻底清扫,血腥气被檀香与艾草的味道掩盖。
蟠龙金柱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百官按品阶肃立,玄色、绯色、青色、绿色的官袍汇成肃穆的河流。
赵祚端坐龙椅,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掩了半张年轻的面容。
萧烬立于武将首位,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镇岳”。
他身形笔挺如枪,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沉静。
张正则出列,开始奏报新朝初立后的各项急务:
清理战场、安置流民、统计伤亡、筹备先帝丧仪……每一条都牵扯千头万绪。
赵祚认真听着,偶尔询问细节,但声音始终紧绷。
一个时辰后,例行奏报结束。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赵祚忽然抬手,示意内侍扶自己站起身。
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御阶中央,面向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登基五日,夜不能寐。每每闭眼,便是那夜宫中的尸山血海,是父皇驾崩前的面容,是大皇兄癫狂嘶吼的模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朕今年十九,未历世事,不通治国。此番能登大位,全赖萧将军率军勤王、张首辅与戚尚书力证遗诏、诸位爱卿拥戴。然朕扪心自问,此座,朕配坐否?”
殿中死寂。
几名老臣脸色骤变,想要开口,却被赵祚抬手制止。
他转向萧烬,双手作揖,竟是一拜:“萧将军。”
萧烬瞳孔微缩,当即单膝跪地:“陛下折煞臣!”
“将军请起。”
赵祚直起身,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
“朕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列祖列宗与诸位爱卿的面,有一言不得不问,不得不请。”
他伸手,竟摘下了头上的冕冠,双手捧在胸前。
十二旒珠晃动,折射着殿外的天光。
“朕知此位,本该是能者居之。”
赵祚一字一句,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萧将军一月定寒渊,半年吞烈阳,破草原,入京勤王,扶立幼主。
文能定策安民,武能统军破敌,胸怀天下,深得民心,此等才德,胜朕百倍。”
“陛下!”张正则疾步出列,老脸涨红,“此等言语,万万不可!”
“张阁老,让朕说完。”
赵祚目光坚定,捧着冕冠走到萧烬面前三步处,双膝竟要跪下,
“朕愿效尧舜,禅位于贤。请萧将军……为天下苍生计,承此大统!”
“轰!”
殿中彻底炸开。
文官队列一片哗然,武将们更是目瞪口呆。
戚元敬脸色铁青,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几名老臣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萧烬在那顶冕冠即将触地的前一瞬,动了。
他没有去扶赵祚,而是猛地拔出腰间“镇岳”!
刀未开刃,玄色刀身在殿中划出一道乌光。
萧烬单手握刀,刀尖向下,在铺地的金砖上狠狠一划!
“刺啦!”
金石摩擦的刺耳声响彻大殿。
一道深达半寸、长逾三尺的刻痕,出现在萧烬与赵祚之间的地面上。
碎金粉末溅起,在晨光中如尘如雾。
萧烬收刀归鞘,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双膝跪地,以额触手背,行了最隆重的稽首礼。
“臣,萧烬。”
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低沉、清晰、斩钉截铁,
“生为天启臣,死为胤鬼。此身此命,皆属大胤赵氏江山。
陛下今日之言,臣只当从未听过。若再有此念......”
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渊最深处的冰,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便是逼臣,自刎于这金銮殿上,以血明志!”
字字如刀,钉入每个人耳中。
赵祚捧着冕冠的手在颤抖,眼眶发红:“将军何必如此……朕、朕是真心……”
“陛下真心,臣心领。”
萧烬依旧跪着,背脊挺直如松,
“然君臣之分,天地之序。陛下年少,可学;德薄,可修;才浅,可积。
张阁老、戚尚书、陆侍郎、苏少卿……满朝文武,皆可辅佐。
但天启之主,唯有赵氏血脉可承!
此乃天道,亦是臣等武人刀剑所护之根本!”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
“今日陛下若执意相让,臣即刻交出虎符,卸甲归田,此生不复踏入京城半步。这万里江山,陛下自己守着罢。”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
赵祚脸色一白,捧着冕冠的手终于垂下。
他张了张嘴,眼泪滚落下来,混在旒珠之间。
张正则快步上前,从赵祚手中接过冕冠,声音发颤:
“老臣……为陛下戴冠。”
冕冠重新戴回赵祚头上时,少年天子已哭得不能自已。
他伸手想扶萧烬,萧烬却已自行起身,后退三步,重新站回武将首位,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辞让从未发生。
只是他右手虎口处,因方才握刀太用力,崩裂了前几日掌心的伤口。
鲜血渗出白布,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刀刻的深痕旁。
殷红触目。
戚元敬长长吐出一口气,按剑的手松开。
满朝文武,无论原本心存何种疑虑,此刻看向萧烬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那不是看权臣的眼神,也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是看“柱石”的眼神。
一块甘愿埋于地基、托起整座江山,自己却永不僭越的石头。
“退……退朝。”
赵祚哑着嗓子道,在内侍搀扶下转身走向后殿。
他的背影依旧单薄,但脚步稳了许多。
百官鱼贯而出时,无人说话。
每个人经过萧烬身边,都会微微颔首,或投以复杂的一瞥。
张正则走在最后,在萧烬身侧停了半步,低声道:
“今日之后,将军在朝,再无阻碍。”
萧烬沉默片刻,只回了三个字:“本该如此。”
他转身走出金銮殿,阳光洒在脸上。
宫墙外,京城正在从战火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叫卖声。
凌雪从廊柱阴影中走出,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三步处。
她看了一眼他染血的右手,没说话,只递上一块干净的白绢。
萧烬接过,随意擦了擦,问道:“靖安司那边,叶红鱼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收到飞鸽。”
凌雪声音清冷,“她说……‘玉在匣中,匣在湖底。湖在旧都,都在江南。’”
萧烬脚步一顿。
江南。
三皇子赵裕的地盘。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伤口,又抬头望了望南方的天空,忽然轻笑起来:
“陛下问我不受皇位,要求何赏……我现在,倒是真有一物想要。”
“什么?”凌雪问。
“一张去江南的船票。”
萧烬将染血的白绢随手丢入廊边水渠,血迹在水中化开,如一朵凋零的红梅,
“不过在那之前......”
他看向宫门外等候的亲卫:
“先去钦天监旧址。我要看看,袁天衍到底给我留了什么‘礼物’。”
当夜,萧烬与身处天启镇的姬瑶光通过密信深谈此事。
姬瑶光回信冷静指出,赵祚此举虽有真心,但更重要的政治意义在于:
一是彻底堵死朝野对萧烬‘有僭越之心’的一切猜疑;
二是将萧烬的‘忠臣’形象铭刻于史册;
三是为少年天子树立‘知人善任、心胸开阔’的明君形象。
然她也提醒,此事虽巩固了眼前权位,却也埋下长远隐患。
经此一事,赵祚对萧烬的依赖将更深,君臣界限将更模糊,未来若遇重大政见分歧,恐难妥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