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洛阳。
这座千年古都的冬晨被一份檄文彻底搅动。
天尚未亮透,数十骑快马便从雍王府中疾驰而出,分赴城中各处。
府衙门前、书院照壁、市集告栏、乃至各大世家门第的台阶上,都被贴上了一纸加盖雍王金印的“靖难檄文”。
随后,数百只信鸽从城郊庄园腾空而起,携着同样内容的抄本,飞向天下各州府。
待到辰时,整座洛阳城已沸腾如鼎。
“快看!雍王殿下发檄文了!”
“写的什么?”
“讨逆!说京城被寒渊萧烬那厮挟持,幼主蒙尘,要天下兵马共讨之!”
“什么?萧烬不是刚在西境大破烈阳吗?怎么又……”
“嘘!小声点!这可是雍王府贴出来的!”
府衙门前,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识字的老秀才挤在最前面,将檄文内容高声念出。
檄文以工整的隶书写就,字字如刀:
“天启雍王、领宗正寺事赵睿,泣血告天下臣民书:”
开篇便定调,以“雍王”“宗正寺”双重身份昭示自己的皇室正统与宗法权威。
“自先帝崩殂,国丧未毕,而京畿骤生剧变。
逆贼萧烬,本北境藩镇之子,狼子野心,久蓄不臣。
趁陛下龙体欠安、皇子不协之际,悍然率外军入京,
纵兵血洗宫禁,屠戮宗亲,软禁幼主,挟天子以令诸侯。
其行可诛,其心可诛!”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血洗宫禁……屠戮宗亲……”
“怪不得前几日京城信使断绝,原来是出了这等大事!”
几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眼神。
檄文继续:
“萧烬此獠,出身寒微而骤得高位,不思报国,反怀枭獍之志。
昔日在北境,便屡有不臣之举:私练重兵、擅启边衅、吞并烈阳、截留贡赋。
今更变本加厉,竟敢践踏皇城,凌辱天家,此岂人臣所为?实乃国贼也!”
这段话巧妙地将萧烬过往的“功绩”,破胡骑、吞烈阳等,全部定性为“不臣之举”,且细节详实,显然是早有准备。
“更可骇者,萧烬以武夫之身,竟敢擅废储君!
太子承,国之本也,纵有小过,亦当由宗庙议处。
而萧贼竟私设刑狱,囚太子于别院,此乃动摇国本、祸乱纲常之极也!
我天启立国二百载,何曾有此悖逆?”
念到这里,人群已是一片哗然。
废储君!这在天启王朝历史上,只有谋逆大罪才会触及。
檄文将萧烬囚禁太子的行为直接拔高到“擅废储君”的高度,可谓诛心之笔。
“本王身为宗室之长,受先帝托付之重,
岂能坐视奸雄篡国、幼主蒙尘?
今泣血告庙,誓清君侧!
凡我天启臣民,忠义之士,当共举义旗,讨此国贼!”
“檄文到处,望各州府官员、镇守将领,即刻整军备战,
断绝与寒渊一切往来,封锁其商路,擒斩其细作。
凡能献萧烬首级者,封万户侯,赏金十万;
擒其党羽者,各有封赏!”
“天命在启,人心思正。逆贼虽猖,其势不久。
望天下有识之士,共扶社稷,再整山河!”
“天启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七日,雍王赵睿泣血谨告。”
檄文念毕,人群陷入死寂。
片刻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是要天下共讨萧烬啊!”
“雍王殿下说得在理!外藩带兵入京,本就大忌,还敢囚禁太子,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可是……萧烬不是奉诏勤王吗?前几日还有传言说,他救了九皇子……”
“勤王?你见哪个勤王的会把京城九门全换上自己人马?连司礼监的魏公公都‘自焚’了,这里面没鬼?”
“唉,朝廷的事,说不清啊……”
士子们则聚在一旁,低声讨论檄文的文采与法理。
“这篇檄文,引经据典,言辞犀利,直指萧烬三大罪:擅兵入京、囚禁太子、欺凌幼主。每一桩都触犯祖制,可谓占尽大义名分。”
“文笔也老辣,定是出自名家之手。听说雍王府招揽了‘嵩阳书院’的山长谢文渊为幕僚,怕是此公手笔。”
“只是……雍王此时发檄,时机微妙啊。京城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全貌。若萧烬真有先帝遗诏在手……”
“遗诏?若有遗诏,为何不公之于众?为何玉玺失踪?这里面,水太深了。”
正议论间,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甲士开道,后方是一顶青呢官轿。
轿帘掀起,走出一位年约五旬、面容严肃的官员。正是河南巡抚周廷玉。
周廷玉扫了一眼墙上的檄文,面色不变,只是对身旁幕僚低语几句。
幕僚点头,上前朗声道:
“巡抚大人有令:
此檄文乃雍王殿下所发,所言之事关乎国体,本抚自当呈报朝廷。
然非常之时,各州府当以保境安民为要,不得擅起刀兵,
亦不得私自断商禁运,违者以乱法论处!”
说罢,竟命人当场将檄文揭下,收卷带走。
人群面面相觑。
周廷玉这态度……不禁止,不支持,只说要“呈报朝廷”,显然是持观望立场。
但在这风口浪尖上,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周抚台这是……不想站队啊。”
“聪明人。这时候谁先动,谁就可能成靶子。”
议论声中,人群渐渐散去。
但檄文引发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
同日,未时,京城文华殿。
一份檄文的抄本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
“好一个‘泣血告天下’!”
戚元敬脸色铁青,指着檄文上“屠戮宗亲”“擅废储君”等字句,怒道,
“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赵睿这厮,分明是见殿下即将正位,狗急跳墙!”
张正则坐在一旁,面色沉凝。
他仔细将檄文又读了一遍,缓缓道:
“文笔老辣,句句诛心。更厉害的是,这篇檄文避实就虚。
只字不提先帝遗诏,不提袁天衍毒杀先帝,不提黑煞教祸乱宫禁,
只抓住‘外军入京’‘囚禁太子’这两点大做文章。”
“因为这两点,最容易煽动天下人。”萧烬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