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清心别院。
这里原是皇家园林的一处僻静院落,平日用作皇子静修读书之所。
如今被临时改为囚禁太子的地点,外围由寒渊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把守。
院内则由凌雪亲自安排的十二名影卫轮值。
正屋内,烛火通明。
陈景和正在为榻上的赵承诊脉。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医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此刻眉头紧锁,搭在赵承腕上的手指不时轻颤。不是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良久,他收回手,起身向萧烬深深一揖。
“萧侯爷,”
陈景和的声音有些发干,
“太子殿下的脉象……老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病症。”
“说详细。”萧烬示意他坐下。
陈景和却不敢坐,站着低声道:
“殿下脉象紊乱如麻,六脉皆浮而无力,且时快时慢,毫无规律。
此乃心脉受损、神智错乱之兆。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殿下经脉之中,有一股极阴寒的异种真气,盘踞膻中要穴。
此真气精纯无比,却冰冷得不似活人应有,反而像是……
像是某种被提炼过的‘规则之力’。”
规则之力。
萧烬眼神微凝。陈景和虽非修士,但医术通神,对气息的感应极其敏锐。
他能感知到那团真气的“规则”属性,已非常人能及。
“此真气从何而来?”萧烬问。
“老臣不敢妄断。”
陈景和苦笑,“但从其盘踞的位置和侵蚀的方式看,
不似殿下自行修炼所成,倒像是……外物强行植入。”
“植入?”
“是。”
老太医点头,“就像将一枚冰针,生生钉入血肉之中。
殿下自身的真气(那浑浊的魔功气息)与这异种真气彼此冲突,
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导致经脉不堪重负,持续破损。
而殿下神智的崩溃,恐怕也与此有关。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脑中冲撞,正常人早该毙命,
殿下能撑到现在,已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萧烬沉默。
外物植入……钦天监的功法……袁天衍……
无数线索在脑中飞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此刻他想起父亲萧凛曾言:
“权谋之争,表象在朝堂,根源在人心。欲破局,先明敌所求。”
袁天衍所求,显然已非寻常权位。
“陈太医,”他缓缓开口,“若我要你暂时保住太子的命,可能做到?”
陈景和沉思片刻,谨慎道:
“老臣可施针用药,稳住殿下心脉,缓解痛苦。
但那团异种真气……老臣无能为力。
若要根除,恐怕需修为远超施术者的高人出手,
且要冒极大风险,稍有不慎,殿下立毙。”
“不必根除。”萧烬摇头,“只需让他活着,神智能偶尔清醒片刻即可。”
陈景和松了口气:“若是如此,老臣有七成把握。”
“好。”
萧烬起身,“所需药材器械,尽管开口。
从今日起,你便常住此院,专司诊治太子。
对外,我会宣称太子因谋逆事败,惊惧成疾。”
“老臣遵命。”
陈景和躬身退下,去开方备药了。
屋内只剩萧烬与凌雪,以及榻上昏睡的赵承。
“殿下,”
凌雪忽然低声道,“黑煞教在京的据点,已清理完毕。
共擒杀核心教徒一百三十七人,从者四百余。
缴获《血煞夺情诀》残卷三本,邪道法器若干。
但……未找到‘无面佛’踪迹。”
“意料之中。”萧烬淡淡道,“那等人物,若这么容易被揪出,也不配执掌黑煞教百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冬夜的寒风灌入,吹散屋内浑浊的药味。
远处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更远处,钦天监那高耸的观星台如一柄黑色利剑,直刺苍穹。
“袁天衍在太子身上种下那团异种真气,绝非无的放矢。”
萧烬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血煞夺情诀》是惧脉魔功,而钦天监的‘无情道’,
从某种角度说,也是一种对情感的极端剥离。
只不过黑煞教是以‘吞噬’达成,钦天监是以‘净化’达成。”
凌雪静静听着。
“太子,很可能是一个……试验品。”
萧烬缓缓道,“袁天衍想看看,魔功的‘惧’与无情道的‘规则’,
能否强行融合。若能成,或许能创造出某种……兼具两者特性的怪物。”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榻上昏睡的赵承:
“或者说,工具。”
屋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团真气的作用,”凌雪忽然问,“除了让太子疯癫,还有什么?”
萧烬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
他诚实道,“但袁天衍行事,向来环环相扣。
他既然在太子身上费这般功夫,必然有更深图谋。
或许……与‘七情圣血’的收集有关?或许……
与‘绝地天通大阵’的启动有关?”
他想起叶红鱼传回的情报:大阵需阴阳十四份圣血,已集五份,缺哀、惧。
惧……
太子修炼的,正是惧脉魔功。
而那团异种真气,会不会就是袁天衍从某个“惧脉圣血”持有者身上提取、再植入太子体内的“种子”?
目的是什么?培育?转化?还是……作为某种“引子”?
谜团太多。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凌雪。”
“在。”
“加派一倍人手看守此院。太子若有任何异常,尤其是那团异种真气的异动,立刻报我。”
“是。”
“还有,”萧烬转身,看向皇城方向,“传信给陆青书,让他动用‘蜂巢’所有力量,查两件事。”
“请殿下吩咐。”
“第一,查袁天衍最近三年,所有与太子接触的记录,明面的、暗地的,一丝都不要漏。”
“第二,”
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钦天监内部,有没有关于‘真气移植’‘活体试验’的记载或传闻。尤其是……与‘圣血’相关的。”
凌雪瞳孔微缩。
她听出了萧烬话中的寒意。
“属下明白。”
萧烬点了点头,最后看了赵承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处时,身后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
“袁监正!你说过的!你说过本宫能成仙!!!”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随即被更响亮的痛哭淹没。
萧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抬头看向夜空。
冬夜的星子稀疏,月光惨淡。
而那观星台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皇城。
“成仙?”
萧烬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只怕是……成魔。”
他迈步,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
同日,姬瑶光在天启镇接手了萧烬离京后暂托的部分政务,开始梳理户部旧档,为后续可能的新政推行做准备。她的理政才能初现端倪。
而在他身后,清心别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太医的银针、药炉的烟气、太子断续的呓语、以及那团盘踞在心脉深处的异种真气……
这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有更多黑暗,在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