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貂大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萧卿。”赵祚连忙起身,“你来了。”
萧烬向赵祚行礼,又对张、戚二人点头致意,这才走到案前,拿起檄文扫了几眼。
“谢文渊的手笔。”
他淡淡道,“此人最擅以春秋笔法构陷,当年高肃构陷忠良的许多奏疏,便是出自他手。”
“萧侯爷认识此人?”张正则问。
“打过交道。”
萧烬将檄文放下,“三年前我入京为质时,
高肃曾设宴,席间便是这谢文渊出题刁难,
被我以《谏逐客书》驳得哑口无言。
此人怀恨在心,如今倒是找到报仇的机会了。”
戚元敬冷哼:“跳梁小丑!待我率军踏平洛阳,看他还能否舞文弄墨!”
“戚尚书稍安。”
张正则摇头,“赵睿敢发此檄,必有所恃。我们需先弄清,他到底拉拢了多少势力。”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青书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摞密报。
他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忘了向赵祚行礼,径直走到萧烬面前: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各地反应。”
萧烬接过密报,快速翻阅。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份,来自河东:
“河东裴氏家主裴度,已暗中联络赵睿,愿提供粮草三万石,白银二十万两。
其族中私兵‘裴家军’三千人,已开始向黄河渡口移动。”
第二份,来自江南:
“应天知府刘禹、苏州知府王伦等七名官员,联名上书朝廷,
称‘雍王檄文言辞痛切,所陈之事关乎国体,
恳请朝廷明示真相,以安天下之心’。表面是‘恳请’,实则是施压。”
第三份,来自荆襄:
“襄阳总兵何健,已封锁汉水航道,禁止一切北上船只携带军械物资。
其麾下三万边军,有异动迹象。”
第四份……
第五份……
短短一日间,已有两镇、五州、十七县公开或半公开地响应檄文,
更有数十家地方豪强、世家门阀暗中向赵睿输诚。
而最让萧烬在意的是最后一份密报。
来自蜀中。
“剑阁镇虽未公开表态,但已默许门下三十七名‘外门剑客’离山,
现确认其中十九人已抵达洛阳,投入赵睿麾下。
领队者……是厉斩天的三弟子,‘铁剑’荆无命。”
殿内一片死寂。
“剑阁……”
戚元敬咬牙,“厉斩天这老匹夫!当年先帝待他不薄,如今竟纵容门人助逆!”
张正则长叹一声:
“剑阁超然已久,厉斩天又是个只问剑道、不理世事的性子。
他默许门人下山,未必是支持赵睿,或许只是……
认为这是一场值得磨剑的乱局。”
“磨剑?”赵祚声音发颤,“用我天启江山来磨剑?”
萧烬放下密报,沉默良久。
忽然,他问:“青书,檄文传播速度如何?”
陆青书迅速回道:“极快。赵睿动用了至少三条情报网。
一条是他自己经营的‘铁面卫’渠道,
一条是万象商会的商路,还有一条……疑似与天机阁有关。”
“天机阁?”萧烬眼神一凝。
“是。”
陆青书点头,“我们在江南的暗桩发现,
部分檄文抄本是通过天机阁的‘信蜂’系统传递的。
虽然无法证明是天机阁主动协助,但他们至少……没有阻拦。”
萧烬闭上眼睛。
快三下,慢两下。
手指在案边敲击。
殿内众人都屏息看着他。
片刻后,萧烬睁眼,眼中已无犹豫,只有决断。
“张相。”
“老臣在。”
“请您起草三道诏书。”
萧烬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第一道,以殿下名义,公告天下:
先帝遗诏在此,传位九皇子赵祚,命张、戚、萧三人辅政。
将遗诏全文、血书碎片拓本,一并公示。”
张正则眼睛一亮:“好!以此正名分,破赵睿‘挟持幼主’之诬!”
“第二道,”
萧烬继续,“公布袁天衍毒杀先帝、推行‘无情道’、
收集七情圣血、意图启动‘绝地天通大阵’祸乱人间的罪证。
将钦天监定为‘国贼’,命天下共讨。”
戚元敬拍案:“妙!将水搅浑!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第三道,”萧烬看向赵祚,“请殿下颁‘罪己诏’。”
赵祚一愣:“罪己诏?”
“是。”
萧烬点头,“诏书中要痛陈:因父皇病重、奸臣当道、皇子相争,
致使京城生乱,百姓惊惶,国势动荡。
殿下深感痛心,自承德薄,恳请天下臣民给朝廷时间,
整肃纲纪,还天下太平。”
张正则深深看了萧烬一眼,抚须道:
“以退为进,示弱以聚人心……萧侯爷,此策大善。”
赵祚也明白过来,重重点头:“好!本宫……朕即刻就写!”
萧烬又转向戚元敬:“戚尚书。”
“侯爷请吩咐。”
“整顿京营,汰弱留强。从寒渊军中抽调一千骨干,充入京营任中低层军官,三个月内,我要京营脱胎换骨。”
“明白!”
“同时,命秦破军加强北境防线,尤其是与洛阳接壤的潼关、武关、函谷关三处,增兵至五万。对赵睿,摆出‘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姿态,但若他敢妄动......”
萧烬眼中寒光一闪:
“雷霆击之。”
戚元敬肃然:“遵命!”
最后,萧烬看向陆青书。
“青书。”
“学生在。”
“动用‘蜂巢’所有力量,办三件事。”
萧烬一字一句道,
“一,监控所有响应檄文的势力,摸清他们的兵力、粮草、内部矛盾。
二,查清剑阁那十九名剑客的详细情报,修为、剑法、弱点、人际关系。
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查天机阁。我要知道,百晓生在这场乱局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陆青书深吸一口气,躬身:“学生领命!”
部署完毕,萧烬这才转向赵祚,单膝跪地:
“殿下,如今局势虽危,但未尝不是机会。
赵睿跳出来,正好让我们看清谁忠谁奸。
待我们整顿内部、稳固根基后,再行清算,事半功倍。”
赵祚连忙扶起他,眼眶微红:“萧卿……有卿在,朕心安。”
萧烬起身,看向殿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而光影之外,是正在汇聚的乌云。
檄文已发,天下震动。
接下来,是口诛笔伐的舆论战,是暗流汹涌的谍报战,更是随时可能爆发的……刀兵之战。
但萧烬的眼神很平静。
他经历过绝境——家族濒亡、为质京城、西征烈阳。
这一次,不过是另一场考验。
而他手中,有遗诏,有精兵,有能臣,更有……那个藏在暗处、正在缓缓浮出水面的真正敌人。
“袁天衍……”
萧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场乱局的背后,必然有那位钦天监监正的影子。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与赵睿周旋的同时,盯死那个藏在观星台阴影中的……
国之巨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