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卯时三刻。
金銮殿。
这座象征着天启王朝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尽管宫人已连夜清洗了殿前广场的青石板,用清水冲刷了三遍,又撒上了厚厚的香灰。
但石缝深处那些洗不掉的黑褐色痕迹,仍在冬日惨淡的晨光中若隐若现。
殿前的丹陛上,原本朱红的漆面被兵刃砍出数道深深的豁口,有几处甚至能看见底下青石的质地。
但这些,都比不上殿内的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站立。
许多人的官袍上还沾着污渍,有些人的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更有人手臂或腿上缠着绷带,勉强支撑站立。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上,那里原本属于皇帝的龙椅,此刻空悬。
而龙椅前,站着三个人。
左首,首辅张正则。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色仙鹤补服,但左袖空荡,前日被黑煞教徒砍伤的左臂还无法抬起,只能用绷带吊在胸前。
然而他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那双老眼扫视殿内时,锐利如鹰。
右首,兵部尚书戚元敬。
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伤已结痂,暗红色的疤痕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品武官的麒麟补服,但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是特赐的“御前佩刀”之权。
而正中……
是一身素白孝服、披麻戴孝的九皇子赵祚。
他脸色苍白,眼圈红肿,嘴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但站在丹陛上的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那双曾被萧烬评价“有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已沉淀下了超出年龄的沉重。
“辰时已到!”
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拖着长音高唱。
他没有说“上朝”,也没有说“陛下驾到”。
因为此时此刻,还没有皇帝。
张正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缓缓展开。
殿内呼吸声骤停。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初七,先帝口谕,臣张正则笔录。”
老首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夙夜忧勤,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今病体沉痾,自知不起。”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
殿内已有低低的啜泣声。
许多老臣想起了那位曾励精图治、却在晚年被奸佞所惑的皇帝,眼圈发红。
“皇九子赵祚,仁孝聪敏,英武类朕,可承大统。”
张正则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群臣:
“着首辅张正则、兵部尚书戚元敬、镇北侯萧烬三人辅政,肃清朝纲,清除阉党,安定社稷!”
“另,钦天监监正袁天衍,外表忠谨,内怀奸宥,毒杀朕身,实乃国之巨蠹!新君即位后,当立除此獠,以正国法,以慰朕灵!”
“钦此!”
最后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殿内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毒杀……先帝是被毒杀的?”
“袁监正?怎么可能……他可是三朝元老……”
“怪不得先帝‘走火入魔’暴毙得那么突然……”
“肃静!”戚元敬沉声喝道,手已握紧刀柄。
武人的杀气弥漫开来,殿内迅速安静。
张正则收起绢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匣。
打开,里面是三片边缘焦黑、血迹斑斑的绢帛碎片。
他将碎片高举过头,让所有人看清:
“此乃先帝临终前,咬破手指所书血诏残片!
上有‘传位九’、‘三人辅政’、‘袁天衍毒杀朕’等字样!
笔迹、血迹、绢帛材质,皆已验明无误!”
他转向戚元敬:“戚尚书,当时你也在场,可作证否?”
戚元敬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
“臣戚元敬,以项上人头作保,陛下口述遗诏时,臣就在榻前三尺处!
一字一句,亲耳所闻!
血书残片,更是臣亲眼见老祖宗黄锦从裤裆暗袋中取出,绝无虚假!”
两位重臣的证词,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张正则重新看向百官,一字一句道:
“如今,先帝遗诏在此,血书为证。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他转身,面对赵祚,撩袍跪倒:
“臣张正则,恭请九皇子殿下,遵先帝遗诏,即皇帝位,承继大统,安定天下!”
戚元敬同时跪倒:“臣戚元敬,恭请殿下即位!”
两位辅政大臣一跪,殿内百官如梦初醒。
有反应快的,已跟着跪下:“臣等恭请殿下即位!”
但还有一部分人,犹豫着,目光闪烁。
这些人,大多是高肃一党,或是与赵睿、赵裕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
他们知道,一旦赵祚今日坐上龙椅,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赵祚站在丹陛上,看着下方跪倒一片、却也站着一片的百官,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诸卿……快快请起……祚年幼德薄,才疏学浅,恐……恐负先帝之托、万民之望……”
这是推辞。
必须的推辞。
按照礼制,新君登基前至少要“三辞”,以示谦逊。
张正则再拜: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今国难当头,奸佞横行,
正需殿下这般英主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
臣等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戚元敬也道:
“殿下!如今雍王赵睿在洛阳发布檄文,污蔑朝廷,纠集叛军;
钦天监袁天衍毒杀先帝,暗中谋逆;
黑煞教余孽未清,四处作乱,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殿下若不即位,天下何人来主?”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如刀似剑,劈向那些还站着的官员。
终于,又有一部分人跪下了。
但仍有二十余人,直挺挺站着。
其中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正是礼部右侍郎周汝昌,高肃的心腹之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相、戚尚书所言极是。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张正则缓缓起身,看向他:“周侍郎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