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金在雍王行辕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怀里的账册密信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四月的晚风本该温和,吹在他身上却刺骨冰寒。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在官署正堂,萧烬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老板,王爷在书房等您。”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踏进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临时行辕,院中陈设简朴,几丛翠竹,一池浅水,毫无江南园林的繁复奢华。
但这种简朴反而透着沉甸甸的威压。
书房门开着,萧烬正在看一卷地图,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
陆青书和苏墨分坐两侧,一个在记录什么,一个在打算盘。
“罪民沈万金,叩见雍王殿下。”
沈万金跪倒在地,将怀中那摞账册密信高高举起。
萧烬没有立刻回头。
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在书房里持续了十几息,才戛然而止。
“拿过来。”
陆青书起身接过那摞东西,放在书案上。
萧烬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万金身上:
“沈老板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万金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罪民愿交出全部走私网络名单、仓库地点、联络暗号,退回这些年不当所得。只求……只求殿下饶恕罪民家小。”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沈文轩,今年十六,在金陵书院读书。”
沈万金声音发颤,
“他……他对罪民这些事一概不知。”
萧烬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看了几页,抬头:
“名单上这些人,你能劝说多少?”
沈万金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给他的考题。
他咬牙:
“钱如海与罪民利益捆绑太深,未必肯降。
但孙虎……孙虎的漕帮去年死了三十七个兄弟,是东海海盗所为。
若朝廷允诺剿匪,他或许会动心。
至于其他商贾,只要有活路,罪民能说服大半。”
“给你两天时间。”
萧烬合上账册,
“劝降的人越多,你的罪责越轻。
至于你家人,若你能戴罪立功,
本王保他们平安,你儿子可以继续考功名。”
沈万金重重磕头,额上顿时青紫一片:
“谢殿下!罪民……罪民定竭尽全力!”
他退出去时,脚步虚浮,但眼中有了光。
苏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道:
“王爷,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当然不可信。”
萧烬淡淡道,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让靖安司的人盯着,
他联络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
“是。”
接下来的两天,金陵城暗流汹涌。
第一天,沈万金闭门不出,但七封密信从沈府后门送出,送往七个不同的宅院。
当天夜里,其中五家商号的主事人悄悄拜访了金陵府衙。
第二天清晨,漕帮帮主孙虎带着十二个堂主,跪在了官署门前。
他们赤着上身,背缚荆条,这是江湖人请罪最重的礼节。
“草民孙虎,愿交出漕帮所有码头、船只、人员名册,配合朝廷整顿漕运!”
孙虎的声音响彻长街,
“只求朝廷发兵剿灭东海‘海阎罗’,为我那三十七个兄弟报仇!”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来,孙虎背上那些旧伤疤,有好几处是海寇特有的弯刀所留。
当天下午,刑部司官严正亲自为孙虎解下荆条,当众宣读“悔过文书”。
文书上写明了漕帮需配合的事项,以及朝廷将在一个月内发兵清剿东海海盗的承诺。
这一幕,像投入湖面的巨石。
第三天,金陵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四十三个商贾代表,来了三十九个。
他们或捧着账册,或抬着银箱,或带着地契房契,在悔过文书上按下手印。
只有四个人没来。
钱如海,以及他三个最铁的姻亲。
“王爷,钱如海昨夜试图从水路出逃,被靖安司在江口截住。”
陆青书汇报时,推了推眼镜,
“从他船上搜出黄金三万两,珠宝两箱,还有……半本名册。”
“半本?”
“另外半本,被他吞进肚子里了。”
陆青书语气平静,
“人已押入大牢,大夫说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排出。”
萧烬手指敲了敲桌面:“另外三个呢?”
“一个在宅中自缢,留下遗书说‘无颜见江东父老’。另外两个……失踪了。”
“查。”萧烬只一个字。
随着悔过文书陆续发放,苏墨的动作迅如雷霆。
北境商盟的物资船队从象山港、宁波港、镇江港同时靠岸。
三万石稻米、五千担官盐、八千匹棉布、还有各类药材、铁器,像潮水般涌入江南市场。
金陵米价,一日之内从每石三两二钱跌到二两五钱。
盐价从每斤八十文降到五十文。
布匹、药材、日用品价格应声回落。
街头巷尾的百姓起初不敢相信,直到有人真用低价买到了白米细盐,消息才如野火燎原。
第四天清晨,金陵各大粮店、盐铺前排起长龙,伙计们忙得脚不沾手,掌柜的边打算盘边擦汗。
这价格,刨去运费成本,几乎不赚钱。
但苏墨要的本来就不是赚钱。
他要的是打破垄断,要的是让囤积居奇者手中的货物变成烫手山芋。
第五天,万象商会总会的使者抵达金陵。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账房,姓乔,是总会长乔致庸的远房侄子。
他带来了一枚鎏金令牌,万象商会“巡查使”的凭证,以及乔致庸的亲笔信。
信是写给萧烬的,措辞恭敬:
“……江南分会长钱如海违背总会章程,
擅与地方势力勾结,私设账目,
中饱私囊,已严重损害商会声誉。
今奉上‘巡查使’令牌,
授权朝廷全权查处钱如海及其党羽。
总会将全力配合,并即刻选派新任分会长,
与朝廷共商江南商业新规……”
信的末尾盖着万象商会的总印,以及乔致庸的私章。
“王爷,这是乔会长的一点心意。”乔账房又奉上一个锦盒。
盒中是一对羊脂玉镇纸,玉质温润如凝脂,雕成盘龙形状。
玉底下压着一张地契,金陵最繁华的秦淮河畔,一处三进宅院。
“乔会长说,此宅原为商会产业,
现赠予王爷做江南行辕,总比暂居官署舒适些。”
乔账房躬身道,
“会长还说,江南之乱,商会亦有责。
今后定当遵纪守法,与朝廷同心。”
萧烬收下了镇纸,退回了地契。
“转告乔会长,心意领了。
宅院不必,但商会若能协助朝廷规范市场、稳定物价,便是大功一件。”
乔账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一揖:
“王爷清廉,小人敬佩。定将原话带到。”
局势,就这样在五天内初定。
第六天,萧烬决定巡视地方。
没有仪仗,只带了陆青书和八名侍卫,换了常服,骑马出城。
他们沿着运河往苏州方向,一路看田间农事,看市集贸易,看码头搬运。
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枫桥镇”,萧烬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时值正午,镇口茶棚里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争论什么。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木簪。
她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边算边说话,语速快而清晰:
“……李老板,您这批湖丝若走运河到扬州,
再转海路去南洋,运费比陆路节省三成,
但雨季将至,船期延误风险需计入成本。
王老板,您的茶叶走陆路到泉州固然稳妥,
但若能与瓷器拼船走东海新航线,关税优惠可抵销部分风险溢价……”
几个行商听得连连点头。
萧烬勒马,在茶棚外静静听着。
那女子算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她的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清澈,目光明亮有神,说话时唇角带着浅浅的、自信的笑意。
“诸位若信得过,小女子可草拟一份联合运货的章程,
三家分摊船费、共担风险、共享关税优惠,总成本能降两成以上。”
“沈姑娘真是神算!”一个行商赞叹,“就按你说的办!”
女子微笑收账本,一抬头,正好对上萧烬的目光。
她怔了怔,随即起身,走到茶棚外,对着马上的萧烬盈盈一礼:
“民女沈婉,见过雍王殿下。”
萧烬挑眉:“你认得我?”
“殿下虽着常服,但腰间玉佩是御赐的蟠龙纹,
马鞍是北境特制的军用款式,侍卫站位暗合军阵。”
沈婉不卑不亢,
“金陵城内这几日都在传殿下巡视的消息,民女斗胆猜测。”
陆青书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欣赏。
“你刚才在算什么?”萧烬下马,走进茶棚。
“帮几位老板算联合运货的成本。”
沈婉引萧烬入座,主动斟茶,
“民女家中曾做海贸,对这些略有了解。”
“略有了解?”
萧烬看着她手边那本密密麻麻记满数字和路线的账本,
“我看你精通得很。”
沈婉笑了笑:
“家父曾任江南盐运司副使,后因盐案被贬。
民女自幼随父学习算术、经济,也曾随船出海三次,
对南洋航线、海上气候、各港关税略知一二。”
她顿了顿,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
“这是民女家传的海图,不仅包括传统南洋航线,还有一些……
更东方的传闻岛屿的记载。家父当年从一位老海客手中购得,
说是百年前三宝太监船队留下的副本。”
萧烬展开海图。羊皮质地厚实,墨迹已有些模糊,但航线、洋流、季风标记清晰可见。
更难得的是,图边缘标注着一些小字,记录着某处海域常有暗流、某处岛屿有淡水补给、某段航线在特定月份易遇风暴。
“这张图,价值连城。”萧烬抬头,“你为何要拿出来?”
“因为民女想献与朝廷。”
沈婉目光坚定,
“江南海贸混乱,私港林立,海盗横行,正经商贾反而难做。
若朝廷能设立‘市舶司’,统一管理海贸,发放特许,
规范税则,剿匪护航——那才是长久之计。”
萧烬与陆青书对视一眼。
市舶司。这正是苏墨和陆青书正在筹划的机构。
“你对此有何具体想法?”萧烬问。
沈婉显然早有准备,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叠稿纸:
“这是民女草拟的《市舶司章程草案》,
包括机构设置、特许发放标准、关税分级、商船登记、海盗剿抚等十七条。
其中关税部分,民女建议按货物种类、价值、目的地远近分五等征收,
既保障朝廷收入,又不至于扼杀商贸……”
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数字信手拈来。
陆青书边听边在手札上速记,眼中赞赏越来越浓。
萧烬静静听着,心中快速评估。
这个沈婉,不仅精通算术经济,对海运实务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她有格局。
她看到的不是一家一店的利润,而是整个江南海贸的规范和未来。
“……最后,民女建议市舶司首设于宁波,
此地港阔水深,既可控东海航线,又兼顾南洋。
待运作成熟,再设泉州、广州分司。”
沈婉说完,躬身一礼,
“民女僭越,还请殿下指正。”
茶棚里安静下来。
几个行商早已悄悄退到一边,敬畏地看着这一幕。
萧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他看向陆青书:“青书,你觉得如何?”
“沈姑娘所言,与臣等筹划的市舶司构想不谋而合。”
陆青书合上手札,
“且沈姑娘的草案更细致,尤其关税分级和海盗剿抚两策,颇有见地。”
萧烬点头,看向沈婉:“沈姑娘可愿入仕?”
沈婉一怔:“殿下是说……”
“朝廷即将设立市舶司,正缺精通实务之人。”
萧烬道,
“本王欲破格擢升你为市舶司筹备处主事,从九品,
专责章程拟定、人员招募、前期筹备。你可愿意?”
从九品,对于女子而言已是破天荒。
沈婉眼中闪过激动,但很快冷静下来:
“殿下,民女是女子,又是商贾出身,恐遭非议……”
“本王用才,不问出身,不论男女。”
萧烬打断她,
“你只需回答,愿,还是不愿。”
沈婉深吸一口气,跪地:“民女愿意!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信任!”
“起来吧。”萧烬示意她起身,“三日后到金陵官署报到,陆司丞会安排你具体事务。”
“谢殿下!”
离开枫桥镇时,夕阳西下。
萧烬骑马走在前面,忽然问陆青书:“青书,你觉得沈婉此人如何?”
“才堪大用。”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但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且对海运了解之深,不似寻常商贾之女。”
“你在怀疑她?”
“下官只是在记录事实。”
陆青书翻开手札,
“沈婉,二十二岁,父沈明轩原任盐运司副使
,六年前因盐案被贬,家道中落。
她所述经历,与靖安司初步调查吻合。
但……她父亲当年牵扯的盐案,背后似乎有赵裕的影子。”
萧烬勒马,看向远方暮色中的江南水乡。
烟雨朦胧,河道纵横,白墙黛瓦隐在柳烟之后。
美景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继续查。”萧烬最后道,“但在查清楚之前,先用她的才。市舶司的筹建不能等。”
“是。”
马蹄声重新响起,踏着夕阳余晖,返回金陵。
而此刻,沈婉还站在茶棚外,望着远去的马队。
她手中紧握着那卷海图,指节微微发白。
“小姐,您真要入仕?”身旁的小丫鬟小声问。
“这是机会。”沈婉低声说,“唯一的机会。”
她转身收拾东西时,目光扫过茶棚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渔夫,从始至终没说过话,此刻正慢慢喝着茶。
沈婉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拾,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茶棚外,运河的水静静流淌,载着南来北往的船,也载着说不清的隐秘和算计。
江南的棋局,又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