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金陵官署。
这座历经三朝的官衙今日气象森严。
从大门到正堂,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值守兵士皆披全甲,面甲放下,只露一双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铁光。
他们手中长枪的枪尖用桐油擦拭过,亮得刺眼。
萧辰时抵达时,官署中庭已跪了一片人。
四十余人,皆着锦袍,但颜色深浅不一、式样各异。
这是江南豪商们无声的表态:
我们跪迎雍王,但并非一体,各有各的盘算。
前排三人跪得最端正,中间那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正是沈万金。
他左手边是个瘦高老者,留着山羊须,眼神闪烁,乃是万象商会江南分会会长钱如海。
右手边则是个黑脸汉子,手掌粗大,指节突出,是掌控漕运码头的大佬孙虎。
赵裕站在阶下相迎,今日他穿了正式的郡王服色,但未戴冠,以示身份在萧烬之下。
“臣等恭迎雍王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洪亮,有人微弱,有人甚至带着颤音。
萧烬从众人面前走过,玄色王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靴底敲击石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正堂。
正堂已被重新布置。正中设王座,座后悬挂巨幅《江山万里图》,两侧立着“肃静”“回避”虎头牌。
堂下分两列设座,左列是商贾代表,右列是随萧烬南下的官员:
陆青书、苏墨,以及金陵府新任知府、刑部派驻的司官。
萧烬入座后,赵裕才在左侧首位坐下。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是商贾行列,又略高于众人。
“都进来吧。”
声音不高,却让堂外众人心头一凛。
四十余人鱼贯而入,按事先排定的位置落座。
沈万金坐在左列第二位,紧挨赵裕。
他始终低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但萧烬注意到,他的右手袖口在微微颤抖。
“今日召诸位来,只为一事。”
萧烬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江南物价异常,民生扰动。
朝廷推行‘一条鞭法’试点,有官员遇袭断腿。
漕运码头私货横行,情绪晶石走私猖獗。
这些事,在座诸位,有多少人知情?”
堂中鸦雀无声。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偷偷瞥向沈万金。
萧烬朝陆青书点了点头。
陆青书起身,展开一卷文书,声音平静如念书:
“过去三个月,江南十二府共查获走私船二十七艘。
其中,七艘船底暗舱藏匿未经登记情绪晶石,
总计五百一十枚,以怒、欲两脉为主。
经查,这些晶石通过钱塘江口私港转运,
接货方为‘海龙帮’,而‘海龙帮’背后,
是沈万金沈老板的‘万通商行’。”
沈万金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此外,”
陆青书继续念,
“苏州府盐仓大火,烧毁官盐三千担,
事后查证,起火前一日,
有‘漕帮’人马运入私盐四百担替换官盐。
此事主谋,漕帮帮主孙虎。”
那黑脸汉子孙虎霍然起身:“冤枉!这是栽赃——”
“坐下。”
萧烬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孙虎如遭重击,一屁股跌回椅子。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又翻开一页:
“金陵府通判王允遇袭案,凶徒所用兵器为制式军弩,
而去年兵部清点,江南驻军共有十七具军弩‘报损’。
经查,其中三具流入‘虎威镖局’,
而虎威镖局的东家,是钱如海钱会长的小舅子。”
钱如海山羊须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还有,”
陆青书合上文书,目光扫过众人,
“过去一年,江南米价波动七次,
每次暴涨前,都有‘江南米业同盟’召集密会。
该同盟由沈万金发起,在座有二十三家商号参与。
会上决议囤粮、抬价、散播谣言。
这些,需要我把会议记录念出来吗?”
死一般的寂静。
堂中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有人牙齿打颤的轻响。
萧烬这才缓缓开口:“这些罪证,够不够?”
无人敢答。
“够不够把在座一半人送进刑部大牢?
够不够抄没你们的家产,流放你们的族人?”
萧烬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本王今日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们喊冤的。”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恐惧的时间。
“朝廷要整顿江南,这是国策。
但怎么整顿,有两条路。”
萧烬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按《大胤律》,走私晶石通敌者,凌迟;
勾结海盗者,斩首;操纵物价扰乱民生者,抄家流放。
若走这条路,在座诸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的,不超过十个。”
堂中温度骤降。有人已经瘫在椅子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第二条路,”萧烬放下手指,“朝廷给出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
“第一,首恶必惩。”
萧烬看向沈万金、钱如海、孙虎,
“这三人的罪,必须清算。
家产抄没,本人法办。
但若主动配合,交出全部走私网络、退回赃款,可保家人不受牵连。”
沈万金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第二,胁从可谅。”
萧烬目光扫过其他人,
“参与囤积居奇、操纵物价者,
只要在本月内主动向官府报备,退出不当所得,
配合朝廷平抑物价,过往不究。
朝廷会颁发‘悔过文书’,你们还是清白商人。”
不少人眼中燃起希望。
“第三,保障合法商业利益。”
萧烬继续道,
“朝廷不是要抢你们的饭碗。
合法经商,照章纳税,你们的生意朝廷保护。
不但保护,还要扶持——苏墨。”
苏墨应声而起,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沓印刷精美的票据,几张盖着红印的空白文书。
“这是‘国家钱庄’新发行的汇票,
凭此票可在全国三十六处分号兑取现银。”
苏墨将一张汇票递给最近的一名商贾,
“这是‘海外贸易特许凭证’的样张,获得许可的商号,
可参与朝廷组织的南洋、东海、琉球三条航线贸易,
利润分成细则在此。”
那商贾接过汇票,手都在抖,票据上清晰印着“凭票即兑白银一千两”字样,防伪水印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而特许凭证上,列着茶叶、丝绸、瓷器、药材等货物的官方指导价和预计利润,数字诱人。
“第四,”
萧烬说出最后一条,
“盐、铁、漕运、晶石交易四大行业,
从即日起收归朝廷主导。
但朝廷会开放部分环节,
允许合规民间资本以参股、承包、特许经营等方式参与。
具体细则,三日后公布。”
四条说完,堂中气氛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恐惧,到现在的复杂。
有希望,有疑虑,有算计,有不甘。
萧烬靠在椅背上,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他看到有人在偷偷交换眼神,有人在掰着手指算账,有人已经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分化开始了。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萧烬最后道,
“三天后,愿意走第二条路的,到金陵府衙登记,
领取悔过文书,配合朝廷整顿。
选择第一条路的……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起身,王袍拂动。
“对了,”
走到门口时,萧烬回头,目光落在沈万金身上,
“沈老板,你儿子今年十六了吧?
听说书读得不错,正准备考秀才。”
沈万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好好想想。”萧烬说完,转身离去。
堂中众人呆坐半晌,直到萧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有人敢喘口大气。
赵裕慢慢站起身,扫视众人,叹了口气:
“诸位,路已经给了。怎么选……好自为之吧。”
他走出正堂时,夕阳正好照进庭院。
远处,萧烬正与陆青书、苏墨低声交谈。
赵裕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玄色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这位雍王殿下,真的只是来谈判的吗?
那些汇票,那些特许凭证,那些参股机会,每一个都是香饵,诱人至极。
但香饵之下,是铁钩。
谁咬钩,谁上船。
谁不咬……谁沉江。
赵裕摇摇头,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官署大门。
那里,沈万金正被两个人搀扶着走出来,脚步虚浮,面如死灰。
三天。
这三天,江南怕是要变天了。
而此刻,萧烬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沈万金会屈服吗?
还是会选择……鱼死网破?
马车驶过金陵长街,两侧店铺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不夜之城,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