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金陵城烟雨朦胧。
萧烬的官船在细雨中缓缓靠岸。
码头早已被清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列身着蓑衣的兵士肃立雨中,水珠顺着长枪的铁尖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赵裕亲自在码头等候。
这位曾经的睿王,如今褪去了蟒袍玉带,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手中握着一把素面油纸伞。
他站在雨中等候的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昔日的张扬,多了些洗尽铅华的沉静。
“臣赵裕,恭迎雍王殿下。”见萧烬下船,赵裕上前三步,执礼甚恭。
萧烬伸手虚扶:“皇兄不必多礼。雨中相迎,折煞我了。”
“殿下亲临江南,是为江南万民福祉奔波,裕理当如此。”
赵裕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请,车驾已备好。”
马车是特制的,内部宽敞,铺着柔软的苏绣垫子,小几上温着一壶龙井茶。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车厢内只剩茶香袅袅。
“金陵春寒,殿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赵裕亲自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茶道高手。
萧烬接过茶盏,轻啜一口。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后回甘,是上等的明前龙井。
“好茶。”
“这是今年西湖龙井村头采的‘女儿红’,统共就得了三斤,裕特意为殿下留了一罐。”
赵裕笑道,
“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让人送到行辕去。”
“皇兄有心了。”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烬透过车帘缝隙看向窗外。
金陵城的街道比洛阳更显精致,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雨中飘摇,行人虽因戒严而稀少,但市井的繁华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江南确实富庶。”萧烬随口道。
“富庶是富庶,却也滋生了许多毛病。”
赵裕叹了口气,
“裕这些年疏于管教,让一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实在是惭愧。”
这话接得自然,既承认了问题,又把责任推给了“宵小之辈”。
萧烬没有接话,只静静品茶。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精巧的园子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听雨轩”三个瘦金体字,笔力遒劲。
“这是裕在金陵的一处别业,虽不及王府气派,倒也清静雅致。”
赵裕引着萧烬入内,
“殿下旅途劳顿,今日便在园中小酌,只当是为殿下接风洗尘。”
园子不大,却极尽江南园林的巧思。
曲径通幽,假山错落,一池春水被细雨点出无数涟漪,池畔几株垂柳新绿如烟。
回廊九曲,每一处转角都可见不同的景致,或是竹影摇窗,或是芭蕉滴翠,或是石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宴席设在水榭中。
四面轩窗大开,挂着细竹帘,雨丝飘不进来,却能将园中雨景尽收眼底。
水榭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只设两席,相对而坐。
桌上菜肴不多,却样样精致:
金陵盐水鸭片得薄如蝉翼,镇江醋鱼色泽红亮,太湖白虾晶莹剔透,还有几碟时令野菜,一盅文思豆腐羹细如发丝。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花雕,温在青瓷酒壶中,香气醇厚。
“粗茶淡饭,殿下莫要嫌弃。”赵裕举杯。
萧烬与之对饮。
酒液入喉温润,带着陈年黄酒特有的绵长。
三巡酒后,赵裕挥退所有侍从。
水榭中只剩两人,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殿下,”
赵裕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
“江南的事,裕确实知情。
沈万金等人借裕昔日的名头结党营私,
垄断行市,裕早有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
“只是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裕虽有心整顿,奈何离了金陵这些年,旧部早已不是当年的旧部。
他们嘴上尊我一声‘王爷’,实则各自有各自的算盘。
裕几次写信劝诫,都被敷衍了事。”
萧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酒杯边缘。
“这次殿下亲至,裕终于有了底气。”
赵裕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这是沈万金与万象商会江南分会会长钱如海往来的部分账目,以及他们暗中资助的几个文人结社的名录。”
萧烬展开那卷纸。
账目比之前信中所附更详细,甚至标注了几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
而文人结社的名录上,列着“东山社”“清流会”“复古书院”等七个名字,后面附了主要成员的背景。
多是些科举失意、对朝廷新政不满的文人。
“这些结社,表面以诗酒唱和、品评时政为名,
实则受沈万金等人资助,在士林中散布非议新政的言论。”
赵裕低声道,
“他们说‘一条鞭法’是与民争利,说朝廷整顿盐政是断绝商路,说……”
“说什么?”
“说殿下以藩镇之身掌中枢大权,恐有……不臣之心。”
赵裕声音压得更低,
“这些言论虽不成气候,但若任其蔓延,恐会动摇江南士子人心。”
萧烬将名录放下,看向赵裕:“皇兄既然知道这些,为何不早报朝廷?”
“裕……”
赵裕面露难色,
“裕已是戴罪之身,若再主动揭发旧部,
难免落个刻薄寡恩、出卖下属的名声。
且这些证据,裕也是近日才设法拿到。
此前只是风闻,无凭无据,岂敢妄言?”
理由冠冕堂皇。
萧烬不再追问,转而道:“万象商会总会那边,皇兄可知道什么?”
提到这个,赵裕精神一振:
“乔致庸乔会长,对江南分会早已不满。
钱如海这些年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江南搞独立王国,
不仅与地方豪商勾结,还擅自压低总会规定的收购价,中饱私囊。
乔会长曾三次派人来整顿,都被钱如海用各种手段搪塞过去。”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
“裕前日收到风声,乔会长已秘密抵达扬州。
若殿下需要,裕可设法安排会面。
依裕之见,乔会长此番亲至,怕是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萧烬沉吟片刻:“有劳皇兄安排。”
“分内之事。”赵裕松了口气,重新斟酒,“殿下,裕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兄请说。”
“沈万金等人固然可恨,但江南商贾万千,多是被胁迫依附。
若殿下能给出路,让他们看到归顺朝廷的好处,大多数人会做出明智选择。”
赵裕诚恳道,
“裕愿以残躯作保,只要殿下允诺依法依规、赏罚分明,裕定全力配合,劝说旧部迷途知返。”
萧烬看着赵裕的眼睛。
那双曾经满是野心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诚恳”和“配合”。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至少,赵裕给的台阶足够体面,给的线索足够有用。
“皇兄所言,正合我意。”
萧烬举杯,
“朝廷要的,不是把江南商贾赶尽杀绝,而是建立新的秩序。
首恶必惩,胁从可谅,守法者保,合作者荣。这是本王的底线。”
赵裕眼中闪过喜色,连忙举杯相碰:“殿下圣明!裕代江南商贾,谢殿下宽仁!”
酒尽,赵裕忽然击掌三下。
水榭外的回廊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一名琴师。
那是位白发老者,抱着一张桐木古琴,见赵裕示意,便开始抚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淌过石涧,又如细雨敲打荷叶。
曲调是古曲《流水》,技法纯熟,意境高远。
但在萧烬耳中,却听出了更多。
琴音深处,藏着不甘、释然、讨好,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惶恐。
这是赵裕用琴音表达的心绪。
萧烬闭目倾听,七情修为自然流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脉在分析琴音背后的算计,欲脉在洞察抚琴者和听琴者之间的微妙博弈,而逐渐圆融的七情根基,让他能品出这曲《流水》中每一处转折所对应的情绪变化。
琴声止,余韵袅袅。
“好琴艺。”萧烬睁开眼。
“这是金陵最好的琴师,师从广陵派。”
赵裕笑道,
“殿下若喜欢,可让他每日到行辕演奏。”
“不必了。”
萧烬起身,
“皇兄今日盛情,本王心领。
三日后,本王会在金陵官署接见江南商贾代表,
届时还望皇兄能代为引荐。”
“裕定当效力。”
雨还在下,夜色渐浓。
萧烬离开听雨轩时,赵裕亲自送到门口,执伞而立,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马车里,萧烬靠着软垫,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赵裕的配合,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些证据,是他早就掌握却迟迟不报,还是临时搜集以示诚意?
乔致庸亲至江南,是真的要清理门户,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
但无论如何,棋局已经开局。赵裕递来了棋子,他接下了。
下一步,该去会会那些江南豪商,还有那位神秘的万象商会总会长。
车窗外的金陵城华灯初上,雨幕中的灯火朦胧如星。
这座以富庶和风雅着称的城池,水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
萧烬闭上眼。
三日后,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