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洛阳城柳絮纷飞如雪。
两匹快马几乎同时踏破晨雾驰入雍王府。
一匹来自京城睿王府,鞍袋里装着赵裕的亲笔回信;
另一匹来自江南,苏墨派出的心腹携带着连夜整理出的密档证据。
书房内,铜炉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
萧烬先拆了赵裕的信。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赵裕的字迹工整秀丽,但细看之下,笔锋处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心虚,或者刻意表现的恭顺。
“雍王殿下钧鉴:裕拜读来函,惶恐无地。
江南之事,裕实有失察之责。
自归养京师,本欲与旧部切割,然树大根深,积习难返。
沈万金等人阳奉阴违,借裕昔日名号行垄断之实,
裕虽屡次规劝,然彼等利欲熏心,置若罔闻。”
“今殿下既已洞察,裕愿倾力配合,以赎前愆。
附上三年来沈万金等通过‘裕丰号’转移银两之部分账目影本,
及与万象商会江南分会会长钱如海往来密函抄件三封。
此二人乃联盟核心,其余皆附庸耳。”
“裕深知,江南积弊非一日之寒,根治需刚柔并济。
若殿下许裕戴罪立功,裕可修书旧部,劝其迷途知返;
若冥顽不灵,裕亦当大义灭亲,绝无姑息。”
“惟乞殿下念及江南商贾万千,多是被裹挟胁从,
若能网开一面,给其改过之机,则江南可定,民心可安。
裕叩首再拜。”
信末附了六页账目影本,蝇头小楷记载着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
萧烬一页页翻过,眼神越来越冷。
仅去年一年,通过“裕丰号”流向沈万金名下的银两就超过八十万两,其中标注“晶石款”的条目有十七笔,总额十二万四千两。
“好一个树大根深。”
萧烬将信纸放下,看向刚从江南赶来的苏墨心腹,
“你们查到的呢?”
那心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从贴身皮囊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解开三层油布,里面是几份染着海腥气的船单、半块断裂的玉质令牌,还有三枚用特殊蜡封保存的晶石碎片。
“王爷请看。”
中年人指着船单,
“这是我们在钱塘江口截获的走私船货物清单,
原本该是送往泉州的茶叶和丝绸,但底层暗舱里藏了这批东西。”
萧烬拿起那半块令牌。
令牌呈暗红色,玉质温润,断裂处可以看到内部精细的符文脉络。
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煞”字,背面是狰狞的鬼面图案。
“黑煞教的‘血煞令’。”萧烬眼神一凛,“哪来的?”
“船上有个护货的武师,被我们拿下后咬毒自尽了。这是他身上搜出来的。”
中年人又指向那三枚晶石碎片,
“这是暗舱里找到的,总共十七箱,每箱三十枚。
我们偷取了三枚样本,其余不敢打草惊蛇。”
萧烬捏起一枚碎片。
晶石呈暗红色,内部有火焰状的纹路流动,触手温热。
这是怒脉晶石的典型特征。
另一枚则是粉紫色,入手温润,仿佛能勾起人心底隐秘的欲望,正是欲脉晶石。
“十七箱,每箱三十枚,就是五百一十枚。”
萧烬放下晶石,
“按黑市价,一枚中等品质的怒脉晶石值二百两,
欲脉更贵些……这批货,总值超过十五万两。”
“而且成色极好。”
中年人补充道,
“苏公子请药王谷的孙老先生看过,
孙老说这些晶石都经过特殊淬炼,
内部情绪能量被提纯过,更容易被邪法吸收利用。”
书房里静了下来。
窗外柳絮飘过,一片落在窗棂上,白得刺眼。
“叫张相、陆青书,还有王妃过来。”
萧烬的声音平静,但握住晶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半柱香后,四人齐聚书房。
张正则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绯色仙鹤补服,拄着那根桃木杖,目光锐利如鹰。
陆青书照例带着羊皮手札和青瓷茶杯。
姬瑶光则是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青玉步摇,雍容中透着清雅。
萧烬将赵裕的信和苏墨的证据摆在案上,言简意赅说明情况。
张正则听完,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沈万金必须诛。走私晶石通敌,按律当凌迟。
万象商会那个钱如海,若查实参与,同罪。”
“诛首恶是必然。”
萧烬点头,
“但江南豪商联盟牵连数百家,
依附其生存的伙计、工匠、船工数以万计。
若一概严惩,江南经济恐将瘫痪,百姓生计受损。”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翻开手札:
“下官统计过,江南十二府与联盟有直接关联的商号一百七十三家,
间接依附者超过四百。若全部查抄,至少三万人将失去生计,
波及的家庭超过十万户。且其中不乏被胁迫或不知情者。”
“所以不能只靠杀。”萧烬看向姬瑶光,“瑶光,你怎么看?”
姬瑶光正在轻轻拨弄香炉里的灰,闻言抬起眼帘。
她的动作永远那样从容,声音平和如潺潺流水:
“妾身以为,治江南如调鼎鼐。”
张正则眉头微挑:“王妃此言何解?”
“《周礼·天官·冢宰》有云:‘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
姬瑶光缓缓道,
“治国如烹小鲜,治理经济亦如是。
江南这锅汤,如今五味失衡。
豪商贪婪如咸过重,百姓困苦如苦太甚,朝廷威权如辛未达。
若一味加盐添辣,只会让汤更难入口。”
她说话时,书房里那缕苏合香的烟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在她身周缓缓流转,形成柔和的光晕。
那是爱脉修为自然流露的体现。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调和、安抚、让人心悦诚服的力量。
萧烬能感觉到,自己因愤怒而略显躁动的怒脉真气,在这光晕中渐渐平复下来。
“那该如何调?”他问。
“先去其过咸。”
姬瑶光道,
“沈万金等首恶,便是那多余的盐,必须舀出。
但舀盐时,不能连汤里的肉也一并扔掉。
那些被裹挟的商贾,便是汤中之肉。
该惩的惩,该谅的谅,该用的用。”
“其次添滑甘。”
她继续道,
“朝廷需给出新的出路。
盐铁漕运晶石这些关键行业,必须收归朝廷主导,
但可以允许民间资本以参股、承包、特许经营等方式参与,分享利润。
那些愿意配合的商贾,其子弟可入新学、可考科举、可获官商合作资格。
这便是甘。”
“最后掌火候。”
姬瑶光看向萧烬,
“政策的力度,便是火候。过猛则焦,过缓则不熟。
妾身以为,王爷亲赴江南谈判,便是掌握火候的最好方式。
既显朝廷重视,又不失威慑;
既给合作者出路,又让顽固者胆寒。”
她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正则抚须沉吟,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王妃深谙经世之道。老臣以为,此策可行。”
陆青书迅速在手札上记录,边写边道:
“具体而言,谈判底线可定为:
一,首恶必惩,沈万金及核心党羽法办;
二,胁从可谅,主动交代、退赃、配合者从轻发落;
三,保障合法商业利益,朝廷不搞一刀切;
四,盐、铁、漕运、晶石交易四大关键行业,由朝廷主导,但开放部分环节给合规民间资本参与。”
“还要加上一条。”
萧烬开口,
“走私晶石的流向必须彻查。
黑煞教余孽,或者境外势力……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是自然。”张正则点头,“此事可交由靖安司和刑部联合查办。”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柳絮还在飘,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他想起寒渊的雪,想起父亲坐在轮椅里凝视风雪的身影。
“水至清则无鱼。”
萧烬缓缓道,
“江南这潭水,已经浑了太久。
我们不是要把它变成一潭清水,那不可能,也不现实。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潭水恢复流动,
让该活的鱼活,该死的虫死,让阳光能照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就这么定。我亲赴江南谈判。
张相坐镇洛阳,统筹全局。
青书随我南下,负责具体条款拟定。瑶光……”
“妾身在京城,配合张相稳定后方。”
姬瑶光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也会盯紧女官南下的进展。”
萧烬点头,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行字:
首恶必惩,胁从可谅。
合法者保,关键者收。
给出路,划红线。
查晶石,绝后患。
写罢,他将纸递给陆青书:
“这是谈判的总纲。具体细则,南下途中你细化。”
“下官明白。”
张正则拄着杖起身:“王爷何时动身?”
“三日后。”萧烬道,“江南那些人,该等急了。”
众人退去后,书房里只剩下萧烬和姬瑶光。
姬瑶光走到案边,看着那枚怒脉晶石碎片,轻声道:
“这些晶石淬炼的手法……妾身好像在哪里见过。”
“嗯?”
“十年前,先帝还在时,钦天监曾进献过一批‘安神晶石’,
说是可以平复情绪,辅助修行。”
姬瑶光回忆道,
“那批晶石的成色和纹路,与这个很像。
只是当时的晶石能量温和,而这些……充满了躁动和扭曲。”
萧烬眼神一凛。
钦天监,袁天衍。
如果江南的走私晶石,最终流向了钦天监,那么这件事就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关乎整个“绝地天通”阴谋的关键一环。
“此事我会暗中查证。”
萧烬握住她的手,
“你在京城,务必小心。袁天衍的触角,可能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姬瑶光反握他的手,掌心温暖:
“妾身会当心。倒是你,江南之行,是深入虎穴。沈万金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萧烬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庭院,仿佛已经看到千里之外烟雨朦胧的江南,
“所以我要带着足够的筹码去,既是橄榄枝,也是刀。”
柳絮飘进窗内,落在那枚欲脉晶石上。
粉紫色的晶体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诱惑着什么。
江南的棋局,已经摆开。
而执棋的人,即将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