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晨光初透。
雍王行辕的书房内彻夜未眠的烛火终于被晨光取代。
萧烬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昨夜写好的两封信。
一封给苏墨,一封给叶红鱼。
墨迹已干,火漆待封。
“王爷,周掌柜已在厢房候着。”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
“让他过来。”
周谨进房时,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显然是刚在厨房盯着熬好的。
他将粥碗轻轻放在案头:
“王爷,您一整夜未进饮食,苏公子若知道,定要责骂小人伺候不周。”
萧烬瞥了眼那碗熬得浓稠的米粥,米粒间掺杂着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他没说话,端起碗三两口喝完,将空碗放回托盘:
“告诉苏墨,他送来的账册我看完了。
江南十二府,米、盐、丝、茶、药五大类物资,
有七成市面流通被‘江南豪商联盟’掌控。
剩下三成,也被他们用黑市价格操控着走向。
是这样没错吧?”
周谨肃容:“是。苏公子说,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平准物价需要多少现银?”萧烬问得直接。
周谨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算式:
“以当前黑市价格计算,若要强行压低米价至官价,
仅金陵一府就需要三十万两现银吸纳市面余粮。
十二府全数铺开,加上盐、丝、茶、药,至少需要五百万两。
这还不算运输、仓储、人力损耗。”
五百万两。
萧烬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个数字几乎相当于天启朝廷一年的盐税收入。
“国家钱庄能调动多少?”
“开春至今,钱庄吸储约二百八十万两,但其中七成已作为贷款发放给北境军械坊、中原水利工坊和各地驿站重建项目。”
周谨显然早有准备,“能立即动用的,不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对五百万。
杯水车薪。
但萧烬脸上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问:“苏墨打算怎么做?”
“苏公子说,硬拼不行,就绕路。”
周谨压低声音,
“江南豪商囤积居奇,靠的是对漕运和码头的掌控。
如果我们能开辟新的运输通道……”
“海路?”萧烬眼睛微眯。
“是。东海沿岸有十七处天然良港,其中八处不在江南豪商掌控中。”
周谨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海图,在案上铺开,
“雾隐镇虽与走私商有染,但并非铁板一块。
苏公子已接触过雾隐镇中几位船主,他们愿意以合理价格承运朝廷物资。
只要朝廷能保障他们的船队在近海不受‘浪翻天’旧部骚扰。”
萧烬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注为“象山港”的位置:
“这里离金陵多远?”
“陆路四百二十里,但若走钱塘江水道转陆运,可缩短至三百里。”
周谨答道,
“苏公子已派人勘察过,港口水深足够,稍加修缮便可停泊千料海船。”
“浪翻天的旧部,现在谁在管?”
“一个叫‘海阎罗’的,原是浪翻天麾下二当家。
此人凶残更胜其主,但贪财好色。”
周谨顿了顿,
“苏公子说,此人或许可以收买,也可以……除掉。”
萧烬沉默片刻,摇头:
“现在不是树敌的时候。
传信给苏墨,让他先接触,试探价码。
若能用钱解决,就用钱。”
“是。”
“还有,”
萧烬将写给苏墨的信递过去,
“告诉苏墨,平准物价不能只靠砸钱。
要制造‘预期’,让那些囤货的商人觉得,
朝廷的物资会源源不断运来,
他们现在不卖,明天价格会更低。”
周谨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苏墨的欲脉修为,不是擅长洞察人心贪欲么?”
萧烬淡淡道,
“让他好好用起来。派人在茶楼酒肆散布消息,
就说朝廷已从南洋订购百万石稻米,
从蜀中调集十万担井盐,不日将抵江南。
再找几个托儿,在黑市上‘恐慌性抛售’。
把水搅浑。”
“妙计!”
周谨忍不住赞叹,
“那些豪商囤货,赌的就是物资短缺。
若他们相信朝廷有源源不断的补给,心理防线必破!”
“去吧。”萧烬摆手,“信中有详细安排,让苏墨见机行事。”
周谨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王爷,苏公子还问,若江南豪商狗急跳墙,动用江湖手段……”
“那就让他们动。”萧烬声音冷了几分,“本王正愁找不到借口。”
房门关上。
萧烬拿起第二封信,这封是给叶红鱼的。
信的内容更简短,只有三行字:
“红鱼:江南走私晶石,疑与黑煞教余孽或境外有关。
着你调动靖安司及天机阁旧关系,彻查流向。
凌雪在北境抽不开身,江南暗线由你全权接管。
必要时,可动用‘千面’。”
“千面”是靖安司最高级别的潜伏者代号,整个天启不超过五人。
他将信封好,唤来另一名亲卫:
“这封信,走影卫的绝密通道,直送叶姑娘手中。
告诉她,江南的水很深,查晶石的同时,留意有没有钦天监的影子。”
“遵命!”
亲卫离去后,萧烬重新坐回案前。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提起笔,开始写第三封信。
这封信的措辞要谨慎得多。
“皇兄睿王殿下钧鉴:
自兄归养京师,江南商贸渐生芜杂。
近闻物价波动,民生微扰,此非朝廷所愿见也。
烬不才,受陛下托付,总摄枢机,于经济之道实有未逮。
兄经营江南十载,洞悉其间脉络,敢请赐教,共商稳定大计。
若蒙不弃,可遣心腹至洛阳一晤,或烬择日亲赴江南请教。
盼复。弟烬谨启。”
写罢,他细细读了两遍。
语气恭敬,姿态放得极低,甚至用了“请教”二字。
但字里行间,又明确点出“你经营江南十载,现在出了问题,你脱不了干系”。
最后给出两个选择:派人来谈,或者我去找你。
这是试探,也是台阶。
若赵裕识相,就该顺着台阶下来,派人来“解释”,甚至主动帮忙整顿。
若他不识相……
萧烬将信纸装入信封,盖上雍王印。
这一次没用火漆,而是用了普通的封糊。
这意味着,这封信可以被中途拆阅,他也不介意让人知道,他给赵裕写了信。
“送出去,走官驿,正常递送流程。”
“是。”
处理完这三封信,已是辰时三刻。
陆青书准时前来禀报女官南下的人选事宜。
“王妃推荐了三人。”
陆青书递上一份名录,
“首位是原尚仪局女官徐嬷嬷,今年五十二,
侍奉过三朝太后,精通宫廷礼仪、茶道、香道,
在江南老牌世家中颇有声望。
第二位是英国公夫人柳氏,其娘家是江南书香门第,与各大族皆有姻亲。
第三位……是王妃提议破格启用的一位年轻女官,
姓沈,名婉容,原在翰林院编修处负责典籍校对,
通晓算术、经济,其父曾任江南盐运司副使。”
萧烬目光在第三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沈婉容……多大了?”
“二十二。”
“这么年轻,压得住场面么?”
“王妃说,此女虽年轻,但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之能。
且其父因盐案被贬,她对江南盐商手段知之甚深。”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王妃特意交代,此次南下,明面上以徐嬷嬷为首,
实则让沈婉容暗中观察记录。
那些世家夫人小姐,对年轻女官防备心低,或许能听到些真心话。”
萧烬点头:
“瑶光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定。
让靖安司派两个人,扮作沈婉容的贴身侍女,护她周全。”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三日后便可启程。”
陆青书退下后,书房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萧烬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从北境的寒渊故城,移到江南的锦绣河山。
两处都在燃烧,一处是明火,一处是暗火。
明火要用水去泼,用血去浇。
暗火呢?
要用更细的功夫,去拔除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去照亮那些阴暗角落里的交易,去瓦解那些用利益和恐惧编织的网。
他想起昨夜周谨提到的那句话:“走私情绪晶石原矿,去向不明。”
情绪晶石。
这东西,普通人拿来修炼,是助益。
但若落到精通邪法之人手中,比如黑煞教,比如钦天监……
可以炼制出蛊惑人心、操控情绪的邪器,甚至可能成为某种庞大阵法的一部分。
袁天衍的“绝地天通大阵”,需要的不就是海量的七情能量么?
萧烬的眼神骤然冰冷。
如果江南的走私晶石,最终流向了钦天监……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割据,而是叛国。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庭院里的芍药在晨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洛阳城早市的喧闹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这是一个平凡的春日上午。
但萧烬知道,在江南的某个码头,或许正有一艘走私船趁着晨雾启航。
在北境的某个山谷,凌雪可能正带着小队在刀尖上行走。
在草原的某个祭坛,西域番僧“摩罗刹”可能正在举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而他坐在这里,用笔,用信,用人,布下一张网。
一张既要网住江南的暗流,又要随时准备扑向北境明火的网。
“王爷。”门外又响起亲卫的声音,“戚元敬将军求见,说北境军报又至。”
“让他进来。”
萧烬转过身,脸上的疲惫瞬间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如山的雍王。
门开了。
新一轮的军报,新一轮的决策,新一轮的博弈。
这个春天,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