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金陵城细雨初歇。
临时行辕的书房里,三份刚送抵的奏报在萧烬案头摊开。
一份来自苏墨,详列江南盐政历年漏洞的数据;
一份来自戚元敬留在江南的副将周桐,汇报漕帮势力分布及背后可能的主使;
第三份薄些,是沈婉上任市舶司筹备处主事后,第一封正式呈文。
“盐税漏洞,触目惊心。”萧烬将苏墨的奏报递给陆青书。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快速扫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仅去年一年,江南十二府官盐应入册二百四十万担,
实入库一百六十七万担,缺口七十三万担。
按每担盐税一两二钱算,仅盐税一项,朝廷就损失近九十万两白银。”
“九十万两……”萧烬手指轻敲桌面,“够养五万精兵一年。”
“钱到哪里去了?”
陆青书翻到下一页,
“苏公子查实,盐枭与地方盐务官吏勾结,
以‘损耗’‘陈盐’‘潮解’等名目虚报,
实际将官盐调包为私盐,流入黑市。
盐枭获利,官吏分润,上下其手,已成痼疾。”
“哪些人在做?”
“最大的三股:扬州‘白鲨帮’,控制淮南盐场外运;
镇江‘青鳞会’,把持长江盐运水道;还有……”
陆青书顿了顿,
“金陵本地,以原漕帮三当家‘混江龙’为首,专做城内分销。”
萧烬点头,看向第二份奏报:“周桐那边呢?”
“漕帮清理后,残余势力仍在。”
陆青书又推了推眼镜,
“孙虎虽降,但他手下十二堂主中,有三人阳奉阴违,
暗中联络旧部,仍在运河几个关键码头活动。更麻烦的是......”
他抽出奏报中夹着的一页密信:
“周将军查到,这三人的背后,似乎有北方某失势勋贵的影子。
钱粮通过钱庄秘密输送,最近一笔是半个月前,五千两白银,
从京城‘裕丰钱庄’汇出,收款人是镇江一个茶庄,而茶庄东家……
是孙虎已故夫人的表兄。”
“北方勋贵?”萧烬眼神一冷,“高肃的余党?还是……”
“周将军正在深查,但对方很谨慎,线索到茶庄就断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檐角滴水的声响,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传令。”
萧烬终于开口,
“命周桐率两千精兵,配合苏墨、沈婉及新任盐运使,三日后同步行动:
一,查封扬州、镇江、金陵三地盐枭据点;
二,清剿运河残余帮会势力;
三,彻查盐务官吏,有贪墨嫌疑者一律停职待查。”
陆青书记下,又问:“盐枭和帮会头目,如何处置?”
“首恶擒拿,公开审理。
胁从者,若主动交出赃款、供出同伙,可酌情从轻。
至于那些被裹挟的底层盐丁、船工、码头苦力——”
萧烬顿了顿,
“沈婉在呈文里提了个法子,你看看。”
陆青书拿起第三份呈文。
纸张是普通的官署用纸,但字迹工整清秀,条理分明。
沈婉将整顿可能造成的失业人员分为三类:
有手艺的、有力气的、老弱妇孺。
针对每类人,她列出了不同的安置方案:
手艺者,可入官营盐场、船厂,待遇从优;
力工,可参与运河疏浚、港口扩建、官仓修建等工程,按日计酬;
老弱妇孺,可安排进新设的织造局、浆洗房、慈幼局,或发放小额贷款助其经营小本生意。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预估人数、所需银两、执行细则。
“这沈婉……”
陆青书眼中闪过讶异,
“心思缜密,且能体察下情。
她甚至算出了疏浚运河每里需多少工、多少日、多少银钱,
连雨季延误的损耗都考虑进去了。”
“所以本王要用她。”
萧烬道,
“传令下去,就按她提的方案办。
所需银两,先从抄没的盐枭赃款中支取,不足部分由国库补。”
“是。”
三日后,拂晓。
扬州盐运司衙门前的石狮子上还挂着露水,一队官兵已撞开大门。
盐运使王焕之正在后堂用早膳,一碗莲子粥刚喝两口,就被按倒在桌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
王焕之挣扎着,粥碗打翻在地。
带队的是周桐麾下一名千总,面无表情地展开文书:
“盐运使王焕之,涉嫌勾结盐枭、贪墨盐税、倒卖官盐,现革职查办。带走!”
同一时刻,镇江运河码头。
二十艘快船从晨雾中钻出,船头站着披甲执锐的官兵。
码头货栈里,十几个汉子正忙着将一袋袋私盐装车,听见动静刚想跑,四面已被人围住。
“混江龙!你事发了!”
周桐亲自压阵,手中长刀指向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那汉子正是“混江龙”,他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
“弟兄们,拼了!”
厮杀声在码头响起,但很快平息。
混江龙被三把长枪架住脖子,按倒在地时,他死死盯着周桐:
“姓周的,你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动了老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桐一脚踩在他背上:“带走。有什么话,公堂上说。”
最激烈的抵抗发生在金陵城外三十里的燕子矶。
这里是漕帮残余势力最大的据点,控制着进出金陵的水道咽喉。
三个不肯归顺的堂主聚在此处,纠集了二百多亡命之徒,凭借矶头险要地形死守。
周桐率一千官兵围住矶头,却未强攻。
“沈主事,你确定这法子可行?”周桐皱眉看向身旁的沈婉。
沈婉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绾成男式发髻,正低头核对手中的账册:
“周将军放心。
这三人的手下,七成是普通船工,只为混口饭吃。
只要让他们知道,归顺后有活干、有钱拿、有出路,没人愿意拼命。”
她合上账册,对身边一名小吏道:“开始吧。”
小吏点头,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手举铁皮喇叭,运足中气喊道:
“矶头的弟兄们听着!
朝廷有令:今日午时前主动放下兵器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
愿继续跑船的,可登记入‘官漕船队’,月饷二两,包食宿!
愿改行的,可参加运河疏浚工程,日酬八十文,现结不欠!
有手艺的,官营船厂、盐场招工,待遇从优!”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矶头上,人群骚动。
一个老船工颤声问身边年轻人:
“二两月饷?还包食宿?真的假的?”
“官府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应该不假……”年轻人犹豫道。
“那还拼什么命!”老船工把手里鱼叉一扔,“我家里老娘还病着呢!”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
叮叮当当,兵器丢了一地。二百多人,走了一百七八。
剩下几十个死硬分子,看着空了大半的阵地,面面相觑。
三个堂主气得暴跳如雷,但大势已去。
周桐一挥手,官兵趁势攻上。
半个时辰后,三个堂主被捆成粽子押下来,燕子矶插上了官旗。
整顿行动持续了七天。
七天内,江南十二府共查封盐枭窝点十九处,擒获大小头目四十七人,查抄赃银六十八万两、私盐十二万担。
清剿漕帮残余据点九处,收编船工、力夫三千余人,缴获私船五十三艘。
第八天,金陵府衙开堂公审。
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当那些平日里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盐枭帮主被押上来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唾骂声。
王焕之等十二名盐务官吏,被革职流放。
混江龙等七名首恶,斩立决。
其余胁从者,视情节轻重,或罚银,或劳役,或释放。
审判结束那天傍晚,萧烬在行辕召见周桐、苏墨、沈婉。
“七日之功,江南盐政、漕运两大痼疾,已见根治之象。”
萧烬看向三人,
“辛苦诸位了。”
周桐抱拳:“末将分内之事。只是……北方勋贵那条线,还没彻底挖出来。”
“不急。”萧烬道,“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你继续查,但要隐秘。”
“是。”
苏墨接着汇报:
“盐价已稳,漕运恢复通畅。
北境商盟的物资正源源不断运入,
江南市场已无囤积居奇之虞。只是……”
他苦笑,
“这七日,商盟垫付的银子已超过四十万两,
其中大半用于安置人员、以工代赈。”
萧烬看向沈婉:“沈主事,你之前算的安置费用,可还够?”
沈婉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新账册:
“回殿下,安置三千余人,七日实际支出两万八千两。
疏浚运河工程已开工,招募力工一千二百名,预估三月工期需银四万两。
官营盐场、船厂招募工匠四百余人,月支薪饷约三千两。”
她语速平稳,数字脱口而出:
“另,查抄赃银六十八万两中,已拨二十万两填补盐税旧账,
十万两用于补偿往日被盐枭欺压的商贩,剩余三十八万两入库。
以目前支出计,安置所需银两,不足抄没赃款的一成。”
周桐听得暗自咂舌——这女子心算之快、记忆之准,简直骇人。
苏墨则眼中闪光:“沈主事这算盘,打得比我家老账房还精。”
沈婉微微一笑:“苏公子过奖。民女只是从小随父亲看账,熟能生巧罢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紫光,那是欲脉修为自然流转的迹象。
不是用于魅惑,而是用于洞察数字背后的规律、把握人心对利益的趋向。
此刻,整个江南盐政漕运整顿的收支、人心、利弊,在她脑中已形成一张清晰的脉络图。
萧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既如此,安置事宜全权交由沈主事负责。
苏墨继续稳住市场,周桐肃清残余、深查幕后。”
三人领命退出。
走到院中时,沈婉忽然叫住苏墨:“苏公子,民女有一事请教。”
“沈主事请讲。”
“市舶司筹建,需招募熟悉海贸、懂番语、精算术之人。
民女想请苏公子推荐几位可靠人选,不知可否?”
苏墨打量着她,忽然笑道:
“沈主事心中已有人选了吧?只是需要苏某的名头,去请那些老海客出山,对不对?”
沈婉也不否认,浅笑:“苏公子慧眼。”
“名单我三日后给你。”苏墨点头,“不过沈主事,海贸这潭水,比运河深得多。你一个女子……要当心。”
“民女明白。”沈婉敛衽一礼,“谢苏公子提点。”
她转身离去时,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却挺直。
周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苏公子,你觉得这沈婉……真的只是商贾之女?”
苏墨把玩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
“她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要用她,而她……确实有才。”
“就怕这才华背后,藏着别的。”
“那就看王爷怎么用了。”
苏墨望向书房方向,那里烛火已亮起,
“用人如用刀,用得好,可斩荆棘;用不好,反伤己身。而咱们这位雍王殿下,”
他顿了顿,轻笑。
“最擅长的,就是用好每一把刀。”
夜色渐浓,金陵城华灯初上。
整顿的尘埃暂时落定,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
而那北方勋贵的影子,此刻正藏在哪片夜色中,窥视着江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