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金陵城家家户户门悬艾草,孩童腕系五彩丝,空气里飘着粽叶和雄黄酒的香气。
而位于城东的江南贡院,寅时刚过就已灯火通明。
这是宣武二年特开的“恩科”,由雍王萧烬亲自主持。
贡院前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两千多名士子。
他们中有的锦衣华服,有仆从打伞;
有的布衣草鞋,独自提篮;有的白发苍苍,已是第十次赴考;
有的稚气未脱,第一次走进这决定命运的大门。
“时辰到——唱名入场——”
礼官拖长声音,贡院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士子们按籍贯排成队列,鱼贯而入。
经过搜检时,有锦衣公子被从袖中摸出夹带的细纸条,当场被剥去外衫、逐出考场,痛哭流涕;
也有寒门士子篮中只有硬饼清水,搜检官查看后,默默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糯米糕。
萧烬站在明远楼上,俯瞰整个贡院。
“王爷,此次应考者两千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出身寒门者占六成。”
陆青书在一旁汇报,
“江南八大书院推荐的生员三百二十人,各地私塾、自学成才者一千八百余人。”
“寒门六成……”萧烬看向那些布衣身影,“往年呢?”
“往年不足三成。”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世家大族垄断书院名额,寒门子弟连考试资格都难获取。
此次王爷下令‘凡天启子民,皆可应试’,许多偏远县乡的士子,是卖了家中唯一一头牛才凑足路费来的。”
萧烬沉默片刻:“考完后,给那些路费困难的寒门士子,每人发十两银子的返程补贴。”
“是。”
三场考试,九天。
经义、策论、实务。
题目由萧烬亲自审定,尤其策论题:
“论盐铁漕运新政之得失”
“议海贸开禁与边防之关系”
“述七情修炼与民生教化之道”,
三道题都紧扣当下时事,光会死读经书的腐儒根本无从下笔。
第九天黄昏,最后一声云板敲响。
士子们走出号舍时,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掩面而泣,有人脚步虚浮需人搀扶。
但无论结果如何,这场科举,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公平较量的机会。
阅卷在贡院封闭进行。
十八位阅卷官,一半来自翰林院,一半是萧烬从北境、中原带来的务实派官员。
每份考卷糊名誊录,分房批阅,最后汇总排名。
五天后,放榜。
贡院外墙贴出那张决定两千多人命运的黄榜。
从榜首到第二百名,一个个名字在晨光中显露。
人群爆发出各种声音——
“我中了!第二百名!娘啊,儿子中了!”
“周兄!你是第三十七名!”
“怎么会……我明明答得很好……”
榜首:余杭县,陈安平,年十九,父为塾师,母早亡,家贫。
榜眼:金陵城,沈文轩,年十六,父沈万金……
探花:苏州府,李牧之,年二十二,商贾子弟。
前十名中,寒门占了七席。
沈万金的儿子沈文轩中榜眼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金陵。
有人唏嘘,有人冷笑,更多人沉默——雍王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罪不及子孙,只要有才,照样用。
放榜次日,鹿鸣宴。
宴设金陵知府衙门的后花园。
这本是私家园林,亭台水榭精巧雅致,今夜特意打通了三个相邻的院落,摆下五十桌席面。
申时三刻,中举的二百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襕衫,依次入园。
每人入园时,有礼官唱名,赠予一枝桂花——“折桂”之意。
宴席主桌设在临水敞轩。
萧烬居主位,左右是陆青书、苏墨、新任金陵知府,以及江南几位德高望重的耆宿。
白鹿书院山长顾老先生、东林书院前主讲周大儒、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退隐老尚书。
“诸位。”萧烬举杯,“今日鹿鸣宴,一贺新科进士蟾宫折桂,二谢江南耆宿为国育才。请。”
众人举杯同饮。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温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绵长。
酒过三巡,按古礼该是雅乐助兴。
但今夜,萧烬摆了摆手:“乐暂缓。诸位新科进士,都是历经层层选拔的英才。今日本王想听听,你们对眼下江南新政、对朝廷时务,有何见解?”
园中静了一瞬。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跃跃欲试。
顾老先生捋须开口,声音苍老但洪亮:
“王爷既有此雅兴,老朽倒想先问这些后生一句,尔等苦读圣贤书,可知治国之本在何处?”
这是老话题了。
立刻有进士起身,恭敬答道:“治国之本,在仁政爱民,在礼法治世。”
“空话。”顾老先生摇头,“如何仁政?如何爱民?江南盐政积弊百年,此次整顿,伤筋动骨,百姓一时得了低价盐,可长远看,官营垄断,岂非又生新弊?”
这话直指新政核心。
园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萧烬不动声色,看向新科进士:“谁能答?”
一个瘦高青年起身,是第七名的寒门子弟王慎之:
“学生以为,盐政之弊,不在官营私营,而在监管。
往日私营,盐枭与官吏勾结,百姓吃高价劣盐;
今改官营,若监管得力,定价公道,质量可控,反是利民。
至于长远,学生认为,盐铁之类关乎国计民生,本就该由朝廷主导,
但可引入民间监督,定期审计账目,公开价格成本,让百姓心中有数。”
“说得好!”苏墨抚掌,“王进士此言,深得‘经世致用’之要。”
顾老先生却皱眉:“盐政自古官营,哪来民间监督之说?此非祖制。”
“祖制亦可变。”又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坐在女宾席的沈婉。
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但气度从容。
见众人看来,她起身一礼:
“妾身冒昧。
然顾老先生问治国之本,妾身以为,治国之本在‘民安’二字。
百姓有盐吃、有衣穿、有房住、有路走,便是大治。
至于盐是官营私营,只要能让百姓吃上便宜好盐,便是好制度。
若拘泥祖制,反让百姓受苦,那祖制为何不能变?”
她说话时,眼中清亮,逻辑清晰。
不少老儒面露不悦,女子插嘴朝政,成何体统?
但萧烬却点头:“沈主事请继续。”
沈婉得到鼓励,更从容几分:
“再者,顾老先生担心官营垄断生新弊,此言有理。
但此次整顿,朝廷已设盐政监察司,独立于盐运系统之外,专司稽查。
且王爷有令,今后盐价定价,需公示成本、公开听证。
这已是将监督权交予百姓。
妾身以为,这比空谈‘仁政爱民’,更实在。”
“说得好!”
这次是新科探花李牧之起身,他是个商贾子弟,说话更直白,
“家父经商三十年,最知市场规矩。
有竞争,价才公道;有监督,质才可靠。
盐铁之事,若全交商人,必生奸商;
若全归官府,易生腐吏。
如今朝廷主导、引入监督、定期审计、公开听证,四管齐下,
学生以为,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园中响起议论声。
新科进士们多是年轻人,思想活络,不少人点头赞同。
顾老先生脸色有些难看,他看向身边另一位老儒周大儒。
周大儒咳嗽一声,缓缓道:
“治国之道,终究在‘教化’。
百姓懂礼义,知廉耻,自然天下太平。
此次科举取士,寒门占多,固然是好事。
但老朽担心,若一味重实务、轻经义,长此以往,
士子只知算账经商,不懂圣贤大道,岂非本末倒置?”
这话引来了更多老儒的附和。
萧烬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周老先生所言极是。治国需教化,需人才。
但人才不该只有一种,懂经义的,是人才;
懂算术的,也是人才;
懂漕运海贸、懂水利工程、懂七情修炼的,都是人才。”
他站起身,走到敞轩边缘,看向满园的新科进士和耆宿:
“朝廷需要能治国的官,也需要能富民的商,能强兵的将,能传道的师。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园中每一个角落:
“本王奏请陛下恩准,将在江南试点兴建‘新式学堂’。
学堂分蒙学、中学、大学三级。
蒙学教识字、算术、基础七情调和功法;
中学增设经史、地理、格物、经济;
大学专攻一科,或经义治国,或算术经济,或工程技术,或七情修炼。”
园中一片哗然。
“七情修炼……纳入平民教育?”顾老先生愕然。
“是。”
萧烬转身,目光如炬,
“七情修炼,不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
基础调和功法,能强身健体、平复心绪、提升专注,
于学习、于劳作、于生活皆有裨益。
新式学堂将传授最基础的七情调和法门,
不教杀伐战斗,只教修身养性。”
他看向那些眼中放光的新科进士:
“而你们,将是第一批新式学堂的教师或学官。
朝廷会根据你们的特长,分配去向。
善经义者,可任教或入翰林;
精算术经济者,可入户部或商部;
通工程技术者,可入工部或格物院;
七情修为出色者,可入天宗深造或留校传授。”
这话一出,新科进士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原以为中举后只能苦等空缺,从八九品小官熬起。
如今却有了这么多选择,而且是根据自己特长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出路!
“王爷圣明!”
“学生愿为新式学堂效力!”
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儒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反驳,却见萧烬已举杯:
“此事已得陛下御批,王妃亦来信支持,
正着手编纂《蒙学七情图说》教材。
来,诸位,共饮此杯,—为江南新学,为天启未来!”
满园举杯。
酒液在月光下荡漾,映着每个人复杂的脸。
宴至亥时方散。
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兴奋地讨论着未来去向。
耆宿们则沉默许多,顾老先生临走前,深深看了萧烬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长揖一礼。
萧烬独坐在水榭中,看着池中月影。
陆青书走过来,递上一封刚到的信:“王爷,王妃来信。”
萧烬拆开,是姬瑶光清秀的字迹:
“……闻江南科举大捷,新学将兴,妾心甚慰。
新式学堂之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妾已联络翰林院、太医院、钦天监及七情天宗慈航师太,
着手编纂《蒙学七情图说》,拟分‘喜乐篇’‘怒控篇’
‘哀抒篇’‘惧化篇’‘爱育篇’‘恶辨篇’‘欲导篇’,
每篇配以童谣、图画、游戏之法,务使孩童易学乐学。
另,妾思新式学堂需女师,已物色十位通文墨、明事理的官宦女子,
若王爷允准,可南下任教……”
信末,她写了一句私语:
“江南烟雨美否?盼君早归。瑶光字。”
萧烬唇角微扬,将信细心折好,收入怀中。
“王爷,沈婉求见。”侍卫来报。
“让她过来。”
沈婉走近时,眼中仍有兴奋的光:
“王爷,新式学堂之事,妾身……民女可否参与?”
“你想做什么?”
“民女精于算术经济,愿编写中学阶段的《经济实务》教材。”
沈婉说得很快,
“此外,民女认识几位精通海贸、番语、航海术的老海客,
他们虽无功名,但实务经验丰富,可否聘为学堂客座教授?”
萧烬看着她:“你不怕那些老儒说你‘牝鸡司晨’?”
沈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明亮:
“王爷今日在鹿鸣宴上,已为民女等女子正名。
若还有人嚼舌根,那就让他们嚼去吧。民女只想做事,做实事。”
“好。”萧烬点头,“教材编写、客座教授,都交给你。需要什么支持,找陆司丞。”
“谢王爷!”沈婉重重一礼,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如飞。
陆青书看着她背影,忽然道:
“王爷,沈主事这样的女子,若能多些,江南或许真能焕然一新。”
萧烬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会的。”
他说,“新式学堂一旦办起来,十年,二十年……
会有越来越多的沈婉,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
越来越多的‘异才’走出来。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
但陆青书懂了。
到那时,江南乃至整个天启,将不再是世家大族、腐儒旧吏的天下。
而是一场真正的,人才辈出的盛世。
远处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新学的种子,已在今夜,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