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过后,江南的梅雨季正式来临。
细雨连绵的日子持续了七八天,金陵城街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青苔在墙角檐下悄悄蔓延。
这本该是令人烦闷的时节,可今年,街市上的人流反而比往日更稠密。
“张记米铺,新米到店,每石二两二钱——”
“官盐!上等淮盐!四十五文一斤——”
“北境棉布,结实耐用,三丈只要一百二十文——”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鲜活气。
老茶客们聚在“悦来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楼下熙攘景象,边嗑瓜子边唠嗑。
“陈老哥,你这气色可好多了。”一个瘦老头对邻座说。
被称作陈老哥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他摸着下巴,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能不好么?盐价降了快一半,米价也稳了,
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前几日还在码头上找了活计,
疏浚运河,一天八十文现结,家里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不是!”
另一人接话,
“我那外甥前几日中了秀才,虽只排在第一百八十名,
但官府说了,新式学堂办起来后,中举的秀才都能去当先生,
每月有五两银子的俸禄!五两啊!”
“新式学堂……”有人压低声音,“听说真要教那个……七情修炼?”
“不是打打杀杀那种。”
陈老哥摆摆手,
“我闺女在知府衙门当洗衣婆子,听那些官娘子们说,
是教娃娃们怎么平心静气、怎么调理情绪,
说是学了之后读书更专注,身子骨也好,
跟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差不多。”
“那敢情好。”众人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茶馆里的气氛暖融融的。
这些市井小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盐便宜了,米好买了,活计有找了,娃娃有书念了。
这就够了。
五月初十,雨暂歇。
萧烬决定出城巡视水利。
陆青书、新任金陵知府李文昌随行,沈婉也被特意叫上。
她提出的几项水利建议,工部派来的官员看了都说“切实可行”。
马车沿着运河往北,走了三十里,在一处名为“七里闸”的地方停下。
这里正在施工。
上千名民夫赤着上身,在泥泞中挖土挑担,号子声此起彼伏。
闸口正在拓宽,旧石条被一块块撬起,新烧制的水泥砂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王爷请看。”
工部派来的水曹官指着图纸,
“按沈主事的建议,这里原本的直角闸口改成了弧形,
水流更顺畅,可减少三成冲刷损耗。
闸门也换了新设计,用的是北境格物院送来的‘齿轮联动机关’,
两个壮汉就能摇动,比原先省力一半。”
萧烬看向沈婉:“这图纸是你画的?”
沈婉今日穿了便于行动的深蓝布裙,头发简单绾在脑后。
她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木制闸口模型,一根细竹筒做的简易水平仪,还有一卷画满线条的棉纸。
“民女只是提了想法,具体图纸是工部的大人们完善的。”
她将模型递给萧烬,
“这弧形设计,其实是仿效古法。
前朝《河防通议》里记载过类似构造,只是后来失传了。
民女父亲当年收集古籍,偶然找到残本,民女便记下了。”
萧烬接过模型,木块打磨光滑,榫卯严丝合缝,弧形面的曲线流畅自然。
他轻轻拨动模型上的小闸门,齿轮带动,开合顺滑。
“这手艺也是你父亲教的?”
“是。”沈婉点头,“家父常说,治水如治国,要顺势而为,不可强堵。”
萧烬将模型递还,走向工地。
民夫们见到这一行人衣着不凡,有官兵护卫,纷纷停下活计,手足无措地站着。
“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萧烬摆摆手,问最近的一个老民夫,
“老人家,干这活累不累?”
那老民夫六十上下,皮肤黝黑,满脸沟壑,咧嘴笑时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回大人话,累是累,但一天八十文,管两顿饱饭,晚上还有糙米粥——值!”
“家里几口人?”
“七口。老伴,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一个小孙女。”
老民夫扳着手指,
“大儿子在码头扛包,一天六十文;
小儿子前几日刚考上新式学堂的杂役,
虽没工钱,但管吃住,还能识字学算数。
说是学好了,以后能当账房!”
他说这话时,眼中透着光。
那不是认命苟活的光,是看见希望的光。
萧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陆青书低声汇报:
“此地疏浚工程招募民夫一千二百人,
七成是原先的漕工、码头苦力,三成是周边失地农民。
工钱日结,不拖不欠,七日来已发放工钱六千余两。
这些钱……大半又流回了市集,买米买盐买布。”
“民生就是这样。”萧烬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钱转起来,人就活起来了。”
巡视完水利,车队转向西,往金陵城郊的“云锦坊”去。
这是江南最大的官营织造工坊之一,专供宫廷御用云锦。
但近年因私坊冲击、管理腐败,已衰败许久。
此次整顿,萧烬下令将贪墨的工坊主事法办,原址改为官民合办的“新式织造局”。
工坊内,景象与萧烬想象中不同。
没有死气沉沉,反而热火朝天。
上百台织机哐当哐当响着,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并用,梭子飞穿如燕。
织出的锦缎流光溢彩,图案繁复精美。
工坊主事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姓方,原是这里的顶尖织工,因技艺高超被破格提拔。
她引着萧烬参观,说起织造如数家珍:
“王爷请看,这是新改良的‘挑花机’,比老式机子快三成。
这是北境格物院送来的‘飞梭’,一根丝线能织更长的锦,损耗少了二成。
还有这个——”她指着一排染缸,“这是哀脉的师傅在调色。”
萧烬看向那几个站在染缸边的工匠。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穿着靛蓝布衣,双手浸在染料中,闭目凝神。
染缸里的颜色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波动,从浅蓝渐渐变成深邃的靛青,再透出隐隐的紫光。
“哀脉修士能感知颜色最细微的变化,调出的色更纯、更匀,而且……”
方主事取出一匹刚染好的锦缎,
“经他们手染的布,颜色能保持十年不褪。”
沈婉在一旁轻声解释:
“这是‘情绪浸染法’,七情天宗有专门的分支研究这个。
哀脉修士对‘逝去’‘沉淀’有特殊感悟,用在染色上,能让颜色‘沉’得更好。”
萧烬伸手摸了摸那匹锦缎。
触手温润,颜色确实比寻常染布更显厚重典雅。
“这样的锦,市价如何?”
“同样规格的云锦,私坊卖三十两一匹,我们能卖二十五两,但成本只要十八两。”
方主事眼中闪光,
“而且颜色独一无二,已有三家大商号下了长期订单。”
“工人月钱多少?”
“熟练织工月俸四两,学徒二两,包食宿。”
方主事道,
“比原先私坊高三成,但咱们效率也高,不亏。”
离开织造局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运河水面波光粼粼。
马车回城的路上,萧烬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园屋舍。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
这是江南最寻常的黄昏,却也是许多人盼了多年的安稳。
“王爷,到了。”马车在行辕前停下。
萧烬刚下车,就见一名侍卫快步上前,递上一封信:“王爷,北境秦将军的军报。”
萧烬拆开。秦破军的字迹依旧潦草,但内容尚属平稳:
“……五月初三至初十,草原小股游骑七次犯边,皆被击退。
敌军似在试探,未有大举进攻。
勃尔赤长子哈尔赤率使团抵寒渊,言欲‘重修旧好’,然态度倨傲。
末将依王爷之令,以礼相待,未允其入城,暂安置城外驿馆。
另,西域商队活动频繁,有三支商队携带大量药材、矿石入草原,已派人暗中监视……”
信末附了一句:“城中一切安好,百姓修城备战,无人言退。”
萧烬将信递给陆青书,沉吟片刻:“草原的使者……哈尔赤亲自来了?”
“勃尔赤的长子,号称草原第一勇士。”
陆青书看完信,推了推眼镜,
“此人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派他来,恐怕既是试探,也是拖延。”
“拖什么?”
“拖时间。”
陆青书分析,
“勃尔赤在等,等朝廷主力彻底陷在江南,等西域‘摩罗刹’那边准备好,或者……等江南这边出事。”
萧烬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烟雨:
“江南不能乱。传令,明日设宴,我要正式擢升沈婉为市舶司筹备处主事,从九品。”
陆青书一怔:“明日?会不会……太急了?”
“就是要急。”
萧烬转身往书房走,
“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不论出身,不论男女。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商贾、士子、工匠知道,
只要你有才,肯为朝廷效力,就有出路。”
“那沈婉……”
“她扛得住。”
萧烬推开门,
“能在那样的家变中活下来,还能学到一身本事,这女子……不简单。”
次日,金陵府衙。
一场简朴但郑重的任命仪式在大堂举行。
金陵府七品以上官员、江南有头脸的商贾代表、新科进士前十名,都被邀到场观礼。
沈婉跪在堂下,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
这是特意为她改制的女官服,式样简洁,但肩绣云雁补子,腰系青玉带,头戴乌纱女官帽。
萧烬亲自宣读任命:
“……沈氏婉,通经济,晓海贸,献图献策,实心任事。
特擢为市舶司筹备处主事,从九品,
专司章程拟定、人员招募、港口筹建等务。
望尔勤勉,不负朝廷期许。”
一枚青铜官印被交到沈婉手中。印不大,却沉甸甸的。
“臣,领命。”沈婉双手捧印,声音清亮。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号,二十二岁的女子,商贾出身,父亲还是戴罪之身,竟真被破格提拔为朝廷命官,哪怕只是从九品。
这是前所未有的。
新科进士们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有人暗下决心。
商贾代表们则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沈婉能上,他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仪式结束后,萧烬没有多留,只对沈婉说了一句:
“好好干。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市舶司的雏形。”
“臣定竭尽全力。”
走出府衙时,细雨又飘了起来。
萧烬登上马车,看着窗外那些目送他离去的各色面孔,有敬畏,有感激,有算计,有野心。
民心渐附,但暗流未歇。
他知道,沈婉的破格提拔,会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有人会效仿,有人会嫉妒,有人会暗中使绊子。
而北境,草原的使者还在驿馆里等着。
西域的商队还在往草原输送物资。
凌雪和萨仁,还困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
江南的棋看似下活了,但整个天下的棋局,才刚刚到中盘。
马车驶过长街,两侧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百姓们提着油纸伞,牵着孩童,说着家常,走进那些光亮里。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烟火人间。
哪怕代价是,永远走在刀锋上。
“回行辕。”
萧烬放下车帘,
“给秦破军回信:稳住哈尔赤,继续监视西域商队。江南事了,我即刻北返。”
“是。”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驶向雨夜深处。
而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渐次亮成一片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