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卯时初。
金陵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萧烬的车队正欲驶出。
昨日擢升沈婉的任命文书已快马发往京城备案,江南新政的各项条陈也初步厘定,是时候北返了。
陆青书站在车旁,将最后一份整理好的文书递进车窗:
“王爷,江南十二府税制改革的细则,
工部对水利、织造新规的批复,
还有沈婉提交的市舶司筹建方案,全在此匣中。
陛下御批的折子,约莫十日后能到。”
萧烬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正要说话!
“八百里加急!让开!统统让开!”
嘶哑的吼声自城门内传来,伴随着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从长街尽头冲来,马背上的人满身尘土,甲胄上带着干涸的血迹,背后的令旗已残破不堪,但“北境镇守”四个字依旧刺眼。
守城兵士下意识要拦,那人却毫不减速,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铜令牌高举过头:
“北境军情!挡者死!”
令牌在晨光中泛着血一般的颜色。
那是最高级别的战报令牌,非城破人亡不可轻用。
萧烬猛地推开车门。
快马已冲到近前,马背上的人滚鞍落地,踉跄两步,扑跪在车前。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泥污混合的沟壑,嘴唇干裂渗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雍王殿下!北境急报!
勃尔赤亲率八万铁骑南下,五月十五突破长城居庸、紫荆、雁门三处关口!
五月十七,前锋已至寒渊故城百里之外!
秦将军率军死守,但敌军势大,城池多处受损,箭矢耗尽,请求主力即刻回援!”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
晨雾似乎在这一刻凝成了冰霜。
陆青书手中的文书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萧烬站在车辕上,身形纹丝未动,但握在车门上的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报信军校:“详细说。”
军校喘息着,从贴胸处掏出一封火漆密信。
漆已碎裂,信封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
他双手呈上:
“五月十四夜,草原大军突然集结,战前毫无征兆。
我军安插的探子……全无回报,似是被人提前拔除。
五月十五黎明,敌军分三路同时叩关,关口守军不足,苦战半日失守。
秦将军闻讯,急调寒渊周边驻军回防,
但敌军进军极快,显然蓄谋已久,且有详细情报支持——”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敌军中,有西域样式的战车三十余辆,
车顶架设可抛射火油罐的机械。
还有……西域番僧‘摩罗刹’随军,此人能在阵前施展邪法,
我军将士靠近其百丈内,便会产生幻听、恐惧、甚至自相残杀。
秦将军以怒脉真气硬抗,但普通士卒难以抵挡。”
西域战车。
摩罗刹。
这两个词让萧烬眼神骤然冰冷。
“秦破军现在如何?”
“秦将军依托寒渊故城坚守,城墙已修补三次,
但东南角坍塌处尚未完全加固。
城中箭矢仅余两成,滚木擂石殆尽。
幸得萧燃公子督造的新式守城弩和猛火油柜发挥奇效,
已击退敌军三次猛攻,但……”
军校咬牙,
“但守军伤亡已过千人,秦将军本人左肩中箭,仍不肯下城。”
左肩中箭。
萧烬闭了闭眼。
秦破军那憨直的笑脸在脑中一闪而过,然后是十二岁时他替自己挡下狼牙,右肩留下齿痕伤疤的模样。
“还有呢?”
萧烬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凌雪那边,可有消息?”
军校脸色一变,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油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用蜡封了七层。
他割开蜡封,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是凌雪特有的、工整如刻的字迹:
“五月十三,地火祭坛核心安装完毕,
西域‘摩罗刹’及百名圣火护卫亲守。
萨仁公主联络白狼部时遭叛徒出卖,
现困于狼牙谷东侧岩洞,追兵距其不足十里。
雪率七人小队已切入敌后,然敌众我寡,
三日内必须破局,否则……祭坛一旦引爆,
北境三府地脉将毁,千里焦土。”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记号,那是萧烬与影卫约定的最高级别警告。
三日内必须破局。
今天已经是五月十八。
萧烬抬起头,望向北方。
晨雾未散,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远山。
但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座风雪中的城池正在燃烧,能看到凌雪带着七个人在敌后生死搏杀,能看到萨仁被困在某个黑暗的岩洞里。
江南一个月的苦心经营,科举、新政、市舶司、民心归附……
所有的成果,在此刻都轻如尘埃。
“王爷。”
陆青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竭力保持镇定,
“勃尔赤选择了最好的时机。
朝廷主力尚在中原休整,您在江南,北境相对空虚。
他蓄谋已久,且有内应,
否则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拔除所有探子,又如此迅速地连破三关。”
“我知道。”萧烬说。
他当然知道。
勃尔赤不是莽夫,他是草原一代雄主。
选择这个时候南下,就是要打时间差。
等江南的消息传到北境,等北境的军情传到江南,等朝廷做出反应、调兵遣将……这一来一回,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足够八万铁骑踏平寒渊故城,足够引爆地火祭坛,足够将北境变成焦土。
“传令。”
萧烬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立即召开紧急军议。
命周桐、李文昌、苏墨,还有天宗在金陵的负责人,
半个时辰内到行辕议事厅。”
“是!”
“你,”
萧烬看向那报信军校,
“先去治伤,吃饱,换马。一个时辰后,随我北上。”
军校重重叩首:“末将领命!”
行辕议事厅,辰时。
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周桐一身戎装,刚从城外兵营赶来;
李文昌官袍未整,显然也是仓促而至;
苏墨倒是依旧衣着齐整,但眉头紧锁;
天宗在金陵的负责人是怒脉首座雷震子的师弟,一个红脸膛的中年汉子,姓雷名洪。
萧烬将北境军报和凌雪的密信摆在案上,言简意赅说明情况。
“八万铁骑……西域战车……摩罗刹……”
周桐倒吸一口凉气,
“秦将军只有三万守军,就算加上周边能调动的驻军,
也不足五万。这城……守不住太久。”
“必须援。”
雷洪声如洪钟,
“我天宗在江南有弟子四十七人,
怒脉二十一人,可随王爷北上。”
苏墨却摇头:
“从金陵到北境,最快也要十二日。
这十二日,寒渊城可能已破。而且——”
他看向萧烬,
“王爷,江南初定,您若此刻离开,
那些刚刚归附的豪商、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
甚至赵裕……会不会再生异心?”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李文昌也开口,语气谨慎:
“王爷,下官以为……或许可调中原驻军北上。
戚元敬将军平定赵睿后,在中原留了五万精锐,距北境更近。”
“戚将军的军队需要镇守中原,防赵睿余孽死灰复燃。”
萧烬否定了这个提议,
“而且从中原到北境,也要七日。七日……太长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手指从金陵出发,沿运河向北,过徐州、济宁、临清,入河北,再到北境。
这是最近的陆路,但也要十二日。
“我们没有十二日。”萧烬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必须分兵。”
“分兵?”
“第一路,我亲率中原战场下来的精锐骑兵。周桐,你现在能抽调多少?”
周桐略一思索:
“中原战役后休整的骑兵约两万人,
其中一万是重骑,但马匹需要补充草料。
轻骑一万,可即刻开拔。”
“就这两万轻骑。”
萧烬道,
“再加天宗高手五十人,轻装简从,
只带十日干粮,不要辎重,星夜兼程。
我要在八日内,赶到寒渊。”
“八日……”周桐计算着,“每日需行二百里以上,马会跑废。”
“马废了换马,人废了换人。”萧烬声音冰冷,“第二路,苏墨。”
“臣在。”
“你留在江南,继续推行新政,稳住局面。
我会留一千精兵给你,若有异动,
无论是豪商反复,还是赵裕生事,你可先斩后奏。”
苏墨深吸一口气:“臣领命。”
“第三路,雷洪。”
“王爷吩咐!”
“你即刻传讯天宗总坛,请柳宗主调集怒脉、哀脉高手,
直接赶赴北境,不必来金陵会合。
到了之后,听凌雪或秦破军调遣。”
“是!”
“第四路,”萧烬看向李文昌,“你坐镇金陵,与苏墨配合。新式学堂、水利工程、织造局,一切照常推进。江南不能乱,这是底线。”
“下官明白!”
“还有,”萧烬最后看向陆青书,“青书随我北上。沿途所有驿站、州县,提前备好换乘马匹、干粮饮水。我要这条路上,没有任何耽搁。”
“下官这就去安排。”
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萧烬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按在寒渊故城的位置。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父亲瘫痪后依然每日凝视的方向,是秦破军、凌雪、萧清浅、萧明月……所有他在乎的人所在的地方。
“勃尔赤……”
萧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燃起冰冷的怒意,
“你若敢动寒渊一砖一瓦,我必让草原十年无王。”
窗外传来集结的号角声。
急促,锐利,撕破晨雾。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江南。
这片他刚刚苦心经营一个月的锦绣之地,现在必须转身离开了。
他拿起笔,快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姬瑶光,只有六个字:“北境危,我即归。勿念。”
一封给凌雪,写在那种特制的薄笺上,用只有两人懂的密语:
“撑住。等我。八日。”
信写好,封好,交给亲卫:
“一封发往京城,一封……想办法送到凌雪手中。”
“是!”
萧烬走出议事厅时,院中已集结完毕。
两千轻骑肃立,马匹喘息喷着白雾,将士们甲胄未全,但眼神锐利。
天宗高手四十七人,比雷洪说的少三人,那三人已先行北上探路。
周桐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王爷,这是从西域新购的‘乌云踏雪’,可日行三百里。”
萧烬翻身上马,勒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烟雨朦胧的金陵城。
一个月前他来时,这里暗流汹涌。
一个月后他走时,这里初现曙光。
但现在,他必须离开,去另一个正在流血的地方。
“出发。”
两个字,马队如离弦之箭,冲出辕门,向北而去。
马蹄踏碎晨雾,踏过青石板路,踏出金陵城门,踏上北归的官道。
萧烬回头望去,城楼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而前方,是漫长的八天路程。
和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争。
他握紧缰绳,眼中最后一丝江南的温软褪去,只剩北境风雪淬炼出的凛冽。
寒渊,等我。
凌雪,等我。
萨仁,等我。
八日。
我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