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午时。
萧烬的马队已离金陵四百里,抵达徐州地界。
两日一夜,马不停蹄,人只在驿站着鞍时草草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战马已换过三批。
“王爷,前方十里是徐州驿,是否稍作休整?”
周桐策马靠过来,他眼中有血丝,声音沙哑。
萧烬勒马,胯下的“乌云踏雪”也喷着粗重的白气。
他抬头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却又憋着。
这种天气最磨人,空气黏稠闷热,盔甲里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焐干,结了一层盐霜。
“在徐州驿停一个时辰。”
萧烬下令,
“让马饮水吃料,人生火做饭,把湿衣服烤干。还有——”
他看向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马队,
“把所有斥候队长、天宗门人、还有陆司丞叫来,驿亭开会。”
“是!”
徐州驿是南北要冲,驿亭建在一处高岗上,四面视野开阔。
萧烬站在亭中,摊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
这图比官署里那幅简略,但标记了所有驿站、水源、险要。
陆青书第一个到,他虽不善骑马,但硬是跟上了急行军,此刻脸色苍白,下马时腿都在抖。
但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是展开随身携带的手札:
“王爷,沿途七处驿站皆已接到飞鸽传令,备好了换乘马匹和干粮。下一站济南驿,可补给箭矢三百捆、伤药五十箱。”
“好。”
萧烬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我们现处徐州,距北境还有一千六百里。按当前速度,六日内可到。但——”
他顿了顿,看向陆续聚拢过来的众人。
二十余人,都是这支轻骑的核心。
斥候队长个个精悍,天宗高手气息沉凝,雷洪那红脸膛在阴沉天光下格外显眼。
“但我们不能只考虑赶路。”
萧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勃尔赤八万铁骑围寒渊,西域摩罗刹随军,这不是寻常犯边。他们是冲着彻底摧毁北境防线来的。我们这两万人就算赶到,也是杯水车薪。”
周桐皱眉:“王爷的意思是……”
“必须调动更多力量。”
萧烬的手指从徐州往东划,
“江南驻军需维稳,且路途太远,来不及。但戚元敬平定赵睿后,在中原留了五万精锐。这部分军队休整不久,但距离北境最近。”
雷洪眼睛一亮:“从中原直插北境,走太行山道,最快五日可到!”
“但中原需要人镇守。”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赵睿虽败,余孽未清。若调走所有驻军,中原一旦生乱,等于将腹背让给敌人。”
“所以不能全调。”
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戚元敬本人需留守,镇住大局。
但可抽调三万,两万步兵,一万骑兵,由副将统领,急赴北境。
这部分军队不直接去寒渊,而是绕到草原大军侧翼,形成牵制。”
他看向斥候队长中一个精瘦汉子:
“王胜,你带二十人,脱离大队,改道向西。
去中原大营传我命令:
命戚元敬总领东南防务,监视扶桑;
中原驻军抽调三万,由副将张武统领,走太行山道北上,
限五日内抵达居庸关外,伺机袭扰草原大军粮道。”
王胜抱拳:“得令!”
“还有,”
萧烬补充,
“传令云梦水师提督湘君,加强长江防线,所有过往船只严查。江南那边——”
他看向陆青书,
“飞鸽传书苏墨和李文昌,江南一切照常推进,但暗中戒备。若有异动,准他们先斩后奏。”
陆青书记下:“是。”
“最后,”
萧烬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这两万人,目标不变: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直扑寒渊。但路线要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更险峻的线:
“不走官道,走山道。
从徐州往北,经泰安、济南,但不入城,绕西山麓,
穿鲁中山区,渡黄河后走燕山南麓。
这条路近三百里,且难走,但隐蔽。
勃尔赤的探子一定在官道上等着我们,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和到达时间。”
周桐盯着地图,额头冒汗:
“王爷,这条路……有些地段马只能牵行,一夜最多走八十里。而且山区多雨,万一山洪……”
“那就趟过去。”
萧烬声音平静,
“传令下去:所有非必要装备全部丢弃,
只留兵器、三日干粮、水囊、伤药。
每人多带一双草鞋。马匹……
到了不能骑的路段,人背着马具走。”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背马具?这
是要拼命的架势。
但无人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寒渊城破在即,凌雪和萨仁生死未卜,每快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还有问题吗?”萧烬问。
雷洪开口,声如闷雷:
“王爷,咱们这两万人里,骑兵一万八,
天宗高手四十七,擅长攻坚、防御的七情修士约三百人,多是怒脉。
这点力量,就算赶到寒渊,正面硬撼八万铁骑,也是以卵击石。”
“谁说我要正面硬撼?”萧烬看向他,“雷洪,你天宗门人,尤其怒脉修士,最擅长什么?”
“正面冲阵,气势碾压。”
“那如果……不是冲阵呢?”萧烬眼神深邃,“如果是在夜间,以小股精锐突袭敌军大营,专烧粮草、破坏器械、刺杀将领——能做到吗?”
雷洪眼睛猛地亮了:“这……这是刺客的活儿!但我怒脉修士,真气暴烈如火,冲锋陷阵还行,潜入刺杀……”
“所以要练。”
萧烬打断他,
“从今天起,行军途中,你负责训练这三百修士。
如何收敛气息,如何夜间潜行,如何一击即退。
我不要你们杀多少人,我要你们制造混乱,
让勃尔赤的大军夜不能寐,日夜提防。”
“这……”雷洪挠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
萧烬转向周桐,
“骑兵也一样。从中原战场下来的这些老兵,
野战经验丰富,但这次我们不打野战。
我要你训练他们:
如何下马步战,如何依托地形防守,
如何在山地、林间、夜间作战。”
周桐肃容:“末将领命!”
部署完毕,萧烬挥手让众人散去准备。
驿亭里只剩下他和陆青书。
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随后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的。
暑气被雨水压下去,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爷,”陆青书看着亭外雨幕,轻声问,“您觉得……寒渊能撑到我们赶到吗?”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秦破军那封潦草的信:
“箭矢仅余两成……滚木擂石殆尽……左肩中箭……”
每一个字都透着焦灼,但信末那句
“城中一切安好,百姓修城备战,无人言退”,
又透着北境人特有的倔强。
还有凌雪那封密信:“三日内必须破局,否则……”
今天已经是第五日。
“能。”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秦破军守着城,凌雪在敌后,萨仁还活着。
只要还有一个北境人在抵抗,寒渊就不会倒。”
陆青书转头看他。
这位年轻的雍王站在亭边,雨水被风吹进来,打湿了他的肩甲。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望着北方,像一杆插在风雨里的枪。
“青书,”
萧烬忽然说,
“传令系统再检查一遍。我要确保从此刻起,每两个时辰,都能收到前方最新的战报,无论好坏。”
“是。”
“还有,给我纸笔。”
陆青书从随身革囊里取出油布包裹的纸笔,这是特制的,防水。
萧烬接过,就着亭中石桌,快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姬瑶光,比之前那封详细些:
“瑶光:我已北上,六日内抵寒渊。江南事托付苏墨、李文昌,新式学堂等务劳你费心。勿忧,等我归。烬。”
一封给凌雪,还是密语,但多了一句话:
“撑住。我已启程。六日。若事急,可退,不必死守。活着等我。”
写完,他交给陆青书:“用最快的通道送出去。”
“是。”
雨渐渐小了。
驿亭外,马队已重新集结。
丢下的装备堆成小山,多余的帐篷、炊具,甚至部分甲胄。
每个人都只留下最必要的东西,马匹也轻装了,连马鞍下的厚垫都撤了。
周桐走过来,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王爷,准备好了。”
萧烬走出驿亭,翻身上马。
他扫视着这两万将士。
一张张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们中很多人是从中原战场跟着他一路杀过来的,知道这位年轻王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从不辜负拼命的人。
“诸位。”
萧烬开口,声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前方一千六百里,是寒渊。
那里有我们的同袍在流血,
有我们的百姓在受苦,有我们的土地在被践踏。
六日,我们要赶到。
这六日,没有舒服的官道,没有充足的补给,
只有山路、夜路、难走的路。
会有人掉队,会有人受伤,甚至会有人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但现在掉头,可以回江南,可以活命。有想退的,出列,我不怪你。”
无人动弹。
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好。”
萧烬点头,从马鞍旁摘下酒囊。
这是从金陵带出来的烈酒,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拔掉塞子,高高举起:
“那就跟我走。六日后,我要在寒渊城头,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说罢,仰头痛饮。
酒液辛辣如刀,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热气,冲上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怒脉真气被这烈酒一激,隐隐沸腾,连带着周身气血都奔涌起来。
这是北境军的传统。
出征前饮烈酒,以酒意激发怒脉,以血气点燃战意。
“饮!”
周桐率先举起酒囊。
“饮!!”
两万人齐吼,声震四野。
无数酒囊举起,无数烈酒入喉。
雨后的天空下,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血气从这支军队上空升腾而起。
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杀气,混合着怒脉修士们压抑的暴烈真气,竟让方圆百丈内的鸟雀惊飞、走兽遁逃。
萧烬将空酒囊一扔,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向北方:
“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如闷雷滚过大地。
这次不再是官道的平坦,而是钻入雨后的山林,踏上泥泞的山道。
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泥浆,人影在林间快速穿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向着北方,无声而决绝地游去。
陆青书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徐州驿的方向。
那里,王胜已带着二十斥候改道向西,去传令中原大营。
那里,几匹快马正奔向不同方向,将萧烬的命令送往江南、云梦、京城。
而他们这两万人,将消失在山林里,走一条最险、最近、也最出其不意的路。
六日。
一千六百里。
寒渊,等着。
王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