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寒渊故城。
秦破军站在东南角的城垛后,左肩的箭伤用布条草草捆扎,渗出暗红色的血。
他右手拄着那对重达三百斤的混铁短戟“开山”,戟杆杵在城墙砖上,留下一片深褐色的血渍。
那是昨夜一个草原百夫长的血,那人爬上来时,被他一戟连人带甲砸成了肉泥。
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五月十五至今,六天了。
草原人发动了十七次冲锋,三次夜袭,两次火攻。
城墙东南角那段三丈宽的坍塌处,用夯土、木石、甚至阵亡将士的尸体临时填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重新撞开。
现在那里堆着最后一批从城内民房拆来的房梁,用铁索捆在一起,像一道丑陋的疮疤贴在城墙上。
“将军,箭矢……还剩不到八百支。”亲卫队长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
秦破军没回头:“省着用。三十步内再射,射眼睛、射咽喉,一箭一个。”
“滚木擂石也没了。”
“那就烧油。”秦破军指着城下那些堆积的尸体,“尸体上浇火油,扔下去烧。烧完了,灰也是烫的,能挡一阵。”
亲卫队长咽了口唾沫:“百姓家里……连灯油都快没了。”
秦破军终于转过头。他满脸血污,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依旧凶悍如猛兽:
“那就拆房梁,拆门板,拆一切能烧的。告诉他们,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是!”
亲卫队长转身跑下城墙。秦破军继续望向城外。
八万草原铁骑的营帐绵延数里,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营中炊烟袅袅,隐约传来马嘶声、号角声,甚至还有歌声。
那是草原人在饮酒作乐,庆祝又一天的攻城未果,也庆祝城内守军越来越少的反击。
他们在等。
等城墙彻底垮塌,等守军筋疲力尽,等粮食耗尽,等……援军永远不到。
秦破军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萧烬一定会来。
那个十二岁就敢带着他偷溜出城、去猎狼崽子的小世子,那个在父亲中毒瘫痪后咬着牙撑起整个寒渊的年轻人,那个在中原战场上一战定鼎的雍王。
他一定会来。
但每时每刻的伤亡,都像钝刀子割他的心。
昨天战死的那个队正,姓韩,家里老娘八十了,就这一个儿子。
前天重伤不治的那个弩手,才十七岁,成亲三个月,媳妇刚怀上。
还有……
秦破军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不能想。想了,这戟就挥不动了。
“将军!西边!敌袭——”
哨兵的嘶吼撕破黄昏的寂静。
秦破军霍然转身。西城墙外,草原人推着三十多辆奇怪的战车缓缓逼近。
那些战车通体漆黑,车轮包铁,车顶架着某种木制机械,像是巨大的弹弓。
“西域战车……”秦破军咬牙,“传令!所有守城弩对准战车!猛火油柜准备!”
城墙上一阵忙乱。
仅存的七架守城弩,那是萧燃临走前督造的,弩臂用寒铁和硬木复合,弩弦是特制的牛筋混合铁丝,需要三个人才能绞开,被推到了西墙。
弩手们将最后一批特制弩箭装上,箭头包裹着浸满火油的布条。
“放!”
七支火箭呼啸而出,划过黄昏的天空。
四支射中战车,瞬间燃起大火。
但另外三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开了,距离战车百丈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
然后,秦破军看到了那个人。
在战车阵后方,一个身穿暗红色袈裟、头戴尖顶帽的西域番僧,盘腿坐在高台上。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身周隐隐有暗红色的雾气流转。
那雾气扩散开来,笼罩了前方的战车和士兵。
“摩罗刹……”秦破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人。
凌雪传回的情报里提过,西域圣火教的“护法”,精通邪法,能引动人心恐惧,制造幻象。
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那些被暗红雾气笼罩的草原士兵,眼神变得狂乱,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推着燃烧的战车依然向前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而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有人抱头惨叫:
“鬼!有鬼!”
“我娘……我娘在叫我……”
“火!到处都是火!”
秦破军怒吼一声,那声音如同狮吼,震得周围砖石簌簌落灰:“都给我醒醒!那是幻术!”
他运起怒脉真气,周身泛起暗红色的光晕。
那是真气外放的迹象,他已半只脚踏入法相境。光晕扩散开来,笼罩了附近十余丈的城墙,被笼罩的守军顿时清醒过来,但更远处的人依旧陷在幻象中。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亲卫队长喊道,“那妖僧的邪法范围太大!”
秦破军盯着那个盘坐的番僧,眼中喷火。他想冲下去,斩了那个妖僧,但他不能。
他是主将,他若离城,军心必乱。
而且……左肩的伤口在黑煞余毒和激烈情绪的双重刺激下,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当年为救萧烬留下的狼牙伤疤深处,残留的毒素。
平日里无碍,但一旦怒意勃发、真气激荡,就会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扎。
“用那个。”秦破军咬牙,“萧燃留下的‘雷火弹’,还有多少?”
“还剩十二枚。”
“全拿出来,等战车靠近五十步,给我砸!”
命令传下去。
守军从墙后抬出十二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画着醒目的红色骷髅标记。
这是萧燃根据火药配方改良的“守城雷火弹”,威力比普通火药大数倍,但制作困难,寒渊库存总共只有三十枚,之前用了十八枚。
战车在暗红雾气的掩护下,推进到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准备——”
秦破军高举右手。
五十步!
“扔!”
十二个陶罐被奋力掷出。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七架守城弩再次发射,这次不是火箭,而是绑着尖锐铁片的“破甲箭”,专射推车的士兵。
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战车阵中。
轰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焰和铁片四散飞溅,三辆战车被直接炸碎,周围的士兵倒了一片。
暗红雾气被爆炸的气浪冲散,那些陷入幻象的士兵如梦初醒,看着眼前的火海和残肢,发出惊恐的尖叫。
高台上的摩罗刹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睁开眼睛,冷冷望向城墙上的秦破军。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秦破军感到一股阴冷的精神力如针般刺入脑海,眼前瞬间浮现出种种幻象。
父亲秦铁山战死的画面,萧烬被万箭穿心的惨状,寒渊城破、百姓被屠的末日景象……
“滚!”
秦破军怒吼,怒脉真气疯狂运转,硬生生将那精神力逼出脑海。
但他左肩的剧痛更甚,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将军!”亲卫扶住他。
秦破军站稳,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死死盯着那个番僧。
摩罗刹缓缓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高台。
暗红雾气随之消散,幸存的草原士兵如蒙大赦,丢下战车和同伴尸体,潮水般退去。
又一次击退。
但秦破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清点伤亡,修补城墙。”他声音沙哑,“把伤员抬下去,让医官……尽力救。”
“是。”
夜色降临。
秦破军没有下城墙,他就坐在城垛后,看着城外草原营地的篝火。
亲卫送来一碗稀粥和两个硬饼,他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将军,”亲卫队长低声汇报,“今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三人,轻伤不计。箭矢还剩五百支,雷火弹用尽,火油……只剩三桶。”
“知道了。”
“还有……”亲卫队长犹豫了一下,“萧大小姐那边传话,百姓家里能拆的木料都拆了,连棺材板都贡献出来了。她说……还能撑三天。”
三天。
秦破军看向北方。
那里是“归云驿”的方向,凌雪应该在那里。
她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说萨仁被困,她要去救。
之后,再无音讯。
“凌雪……”秦破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永远一身玄衣白裘、站在阴影里的女子,那个为保护萧烬和萧清浅可以付出一切的影卫首领,那个……他默默关注了多年、却从未敢说出口的人。
她现在还活着吗?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制造牵制,哪怕只是烧掉几车粮草,刺杀几个军官。
如果她死了……
秦破军握紧铁戟。
那他就多杀几个草原人,给她陪葬。
“将军!”哨兵突然喊,“北方!有火光!”
秦破军猛地站起。
北方天际,隐约有火光闪烁,不止一处,像是有多处营帐或粮草被点燃。
紧接着,草原大营后方传来骚乱声,号角声急促响起。
是凌雪!
她还活着!
而且在行动!
秦破军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又沉下去。
凌雪只有七个人,能做到的有限。
这点骚乱,拖延不了太久。
但至少,是个信号。
她还活着,还在战斗。
“传令全军,”秦破军转身,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今晚轮值守城,其余人抓紧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夜色渐深。
秦破军靠在城垛后,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个时辰。
梦里,他看见寒渊城完好无损,看见萧烬骑马归来,看见凌雪站在城楼下,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醒了。
因为城墙又开始震动。
草原人,又进攻了。
秦破军抓起铁戟,站起来。
左肩的伤还在疼,黑煞余毒像附骨之疽,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但他握着戟的手,稳如磐石。
城墙还在。
他在。
寒渊,就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