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辰时。
萧烬的两万轻骑在寒渊城西北五十里的“黑风岭”停下了。
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山隘,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向北,直通寒渊。
从岭上望下去,可以清晰看见五十里外那座被围困的孤城,以及城外那片灰色的、漫山遍野的草原营帐。
“八万人……”周桐放下单筒望远镜,声音干涩,“围得跟铁桶似的。”
确实像铁桶。
草原大军的营寨依地形而设,层层叠叠,内外分明。
最外围是游骑哨探,往来巡视;
向内是步兵营寨,辕门森严;
再向内才是骑兵主力,以及中军大帐那面醒目的金色狼旗。
而在寒渊城下,城墙多处破损,东南角那段坍塌处尤为刺眼。
城头旌旗稀疏,偶有人影移动,显得疲惫而顽强。
“他们还在守。”雷洪眯着眼睛,“城头那杆‘秦’字旗没倒。”
那是秦破军的将旗。
萧烬举起望远镜,看了很久。
他看到城墙上修补的痕迹,看到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到草原大营后方隐约有烧焦的痕迹。
那是凌雪的手笔,她还在活动。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营帐。
陆青书、周桐、雷洪,以及几个斥候队长跟了进去。
“王爷,”
陆青书摊开地图,
“我们目前的位置在这里。
往前三十里,就是草原大军的哨探范围。
以两万轻骑硬冲八万大军的包围圈,
即便成功突入,伤亡也会过半,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可能正好给勃尔赤一个里应外合、彻底歼灭的机会。”
“我知道。”萧烬看着地图,“所以不冲。”
众人都看向他。
“那……怎么救?”雷洪忍不住问。
“谈判。”
两个字,让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谈判?”
周桐皱眉,
“勃尔赤兵临城下,气势正盛,这时候谈判……他会觉得我们示弱。”
“示弱不是真弱。”
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勃尔赤围城六日,发动十七次进攻,寒渊城依然未破。这说明什么?”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说明守军坚韧,城池难啃。也说明……
勃尔赤的八万大军,并非铁板一块。
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士气必然受损。”
“还有西域战车和摩罗刹。”
萧烬补充,
“那些西域来的东西,不是白给的。
勃尔赤一定付出了代价——可能是黄金,
可能是草原的牧场,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承诺。
他拖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现在去谈判,不是示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一个体面撤军、保住面子的台阶。”
“可他会接受吗?”周桐还是怀疑,“草原人崇尚武力,觉得谈判是懦夫行为。”
“那要看谈判的条件是什么。”萧烬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传使者来。”
一名三十余岁的文职军官走进营帐。
他姓文,名若谦,原本是户部的郎官,因精通草原语言、熟悉北境风俗,被萧烬特意带上。
此人相貌平凡,但眼神灵动,口才便给。
“文若谦,”
萧烬将写好的信递给他,
“你持本王金印,带十名护卫,去勃尔赤大营。
把这封信交给他,同时——”
他指了指案上准备好的礼物,
“带上这些。”
礼物是三样:
一盒上等的武夷岩茶,用锡罐密封;
一匹江南云锦,展开来流光溢彩;
还有一把草原样式的弯刀,但刀身有裂纹,刀柄沾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从战场上捡回的草原战刀。
文若谦双手接过信和礼物清单,躬身:
“卑职领命。只是……若勃尔赤盛怒之下要杀使,该如何?”
“他不会。”
萧烬摇头,
“草原人重勇士,也重礼节。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个规矩勃尔赤懂。
而且你带去的东西,每一样都有深意——
茶叶丝绸是他喜欢的,战刀是提醒他战争的代价。
他若杀你,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不起。”
“卑职明白了。”
文若谦退下准备。
萧烬又对周桐道:
“你率五千骑兵,在黑风岭前列阵,摆出随时可以冲锋的架势。
雷洪,带你的人在山岭两侧制造声势——
擂鼓、呐喊、扬起尘土,要让勃尔赤以为我们至少有五万人。”
“虚张声势?”雷洪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
“但要真。”
萧烬强调,
“鼓声要沉,尘土要大,骑兵队列要整齐。
勃尔赤是老狐狸,假的他一眼就能看穿。”
“王爷放心!”
众人领命而去。
营帐里只剩萧烬和陆青书。
陆青书翻开手札,记录着刚才的决策,忽然问:
“王爷信中……具体写了什么?”
萧烬看向帐外,那里文若谦正带着十名护卫上马,马鞍旁绑着礼物匣。
“写了三件事。”
萧烬缓缓道,
“第一,战则两伤。
我两万轻骑虽少,但皆是中原战场下来的百战精锐,
真打起来,他的八万人至少要留下一万具尸体。
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大胤的援军正在路上,三万中原军五日内可到,
届时内外夹击,他这八万人能不能回草原,就难说了。”
陆青书记下:“这是威慑。”
“第二,和则两利。”
萧烬继续说,
“我承诺,若他退兵,朝廷将扩大互市范围,
茶叶、丝绸、铁器、药材,他要什么给什么,
而且给予税收优惠。
草原今年白灾严重,牛羊冻死三成,他需要这些物资稳定内部。”
“这是利诱。”
“第三,”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暗示他,草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围城六日不下,那些反对他的部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若他在这里耗下去,后院起火,得不偿失。”
陆青书停下笔:“这是……离间?”
“是事实。”
萧烬淡淡道,
“萨仁公主在草原经营多年,不会毫无根基。
凌雪在敌后活动,烧粮草、刺探情报,也一定联络了反对派。
勃尔赤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
陆青书合上手札,轻声道:“王爷此计,攻心为上。”
“因为攻城代价太大。”
萧烬望向寒渊方向,
“就算我们能赢,也是惨胜。
北境的精锐会打光,寒渊城会彻底毁掉,
百姓会流离失所——这不是我要的胜利。”
他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多的东西。
文若谦的马队出发了。
十一个人,十一匹马,举着一面白底黑字的“使”字旗,缓缓走出黑风岭。
在他们前方,草原大营的哨探已经发现了他们,几队游骑迎了上来。
文若谦勒马,高举金印和信函,用流利的草原语喊道:
“天启雍王殿下使者,求见勃尔赤大汗!”
游骑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打量了文若谦几眼,又看向后方黑风岭上隐约可见的旌旗和扬起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等着!”
他调转马头,驰回大营。
文若谦耐心等待。
他能感觉到身后十名护卫的紧张——
他们握刀的手青筋微露,马匹也不安地踏着蹄子。
但他自己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开始观察草原营寨的布局、士兵的状态、粮草堆积的位置……
约莫两刻钟后,那游骑队长回来了。
“大汗准见。但——”他指着文若谦身后的护卫,“只准你一人进营。”
文若谦点头,对护卫们道:
“你们在此等候。若两个时辰后我未归……不必营救,速回禀报王爷。”
“大人!”
“这是军令。”
文若谦解下佩刀,交给护卫队长,只捧着金印、信函和礼物,跟着游骑队长走进草原大营。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营中伤员众多,哀嚎声不绝于耳;
粮草堆积处有明显火烧痕迹;
士兵们脸上虽有凶悍,却也透着疲惫——
围城六日,他们也不好过。
中军大帐前,文若谦被要求卸下所有物品检查。
他坦然接受,甚至主动打开礼物匣:
茶叶清香扑鼻,云锦华美夺目,而那把带血的残刀,让检查的草原将领脸色一沉。
“进!”
帐帘掀开。
大帐内,勃尔赤坐在铺着完整熊皮的王座上。
他年约五十,阔面重颐,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鹰又像狼。
他披着狼皮大氅,头戴装饰鹰羽的皮帽,手中把玩着一柄黄金匕首。
左右站着两人:
左边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草原右贤王木华黎;
右边是个穿暗红袈裟的番僧,正是摩罗刹。
文若谦上前三步,躬身行礼:“大胤使臣文若谦,参见大汗。”
勃尔赤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帐内气氛压抑,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响声。
良久,勃尔赤才开口,声音浑厚如闷雷:
“雍王派你来,是求饶吗?”
“非也。”
文若谦直起身,不卑不亢,
“雍王殿下派我来,是给大汗一个机会——
一个避免两败俱伤、保全草原儿郎性命的机会。”
“狂妄!”
勃尔赤猛地一拍扶手,
“本王八万铁骑围城,破城只在旦夕!
你们两万疲兵,也敢说给本王机会?”
文若谦面色不变,双手奉上信函:
“请大汗阅此信,再做决断。”
侍从接过信,递给勃尔赤。
勃尔赤展开,粗粗扫过,脸色渐渐变化——
从愤怒,到凝重,到深思。
他将信递给木华黎,木华黎细读后,低声用草原语说了几句。
勃尔赤眉头紧锁。
这时,摩罗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大汗,此乃缓兵之计。天启援军未至,城内守军已疲,此时当一鼓作气,破城夺地。若犹豫,必生变故。”
文若谦看向摩罗刹,忽然用西域语说了一句什么。
摩罗刹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勃尔赤看向文若谦。
“卑职只是说,”
文若谦转向勃尔赤,恭敬道,
“西域与草原,风俗不同,所求亦不同。
圣火教要的是信仰传播,大汗要的是子民温饱、草原强盛。
若为他人作嫁衣,损的是草原的元气,肥的是西域的野心——
请大汗明察。”
这话直指要害。勃尔赤看向摩罗刹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木华黎适时开口:
“大汗,使者所言……不无道理。
我军围城六日,伤亡已过五千,粮草消耗三成。
且近日后方粮道屡遭袭扰,若真如信中所言,
天启三万援军五日内可到……届时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勃尔赤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中的威胁、利诱、提醒,每一条都戳在他的痛处。
他确实需要中原的物资度过白灾,确实担心后方不稳,也确实……
不想把八万儿郎的性命全耗在这座顽强的城池下。
但要他主动提出谈判,面子上过不去。
文若谦察言观色,适时道:
“雍王殿下提议,双方主帅于两军阵前会盟,当面商谈。
如此,既不损大汗威严,也能解决争端。”
“阵前会盟……”勃尔赤沉吟,“若本王不去呢?”
“那便是战。”
文若谦平静道,
“雍王殿下已整军完毕,随时可以冲锋。
届时玉石俱焚,非两国之福。”
又是一阵沉默。
帐外传来马嘶声,远处隐约有战鼓擂动——
那是黑风岭方向,雷洪在制造声势。
勃尔赤终于抬头,盯着文若谦:
“回去告诉雍王,明日午时,两军阵前,本王与他面谈。
各带十名护卫,不得有诈。”
“大汗英明。”
文若谦躬身,
“此外,雍王殿下还有一言相赠:
会盟之时,请带萨仁公主同往。
公主深明大义,或可从中斡旋,化干戈为玉帛。”
提到萨仁,勃尔赤眼神一厉:“萨仁……她在你们手中?”
“公主安然无恙。”文若谦道,“只是有些误会,需要当面澄清。”
勃尔赤与木华黎对视一眼,终于点头:“准。”
文若谦再次行礼,退出大帐。
走出营门时,他后背已全是冷汗。
但他脚步不乱,上马,带着护卫缓缓离开。
直到走出草原哨探范围,护卫队长才长舒一口气:
“大人,刚才吓死我了……”
文若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色的营帐,低声道:
“回去禀报王爷——勃尔赤同意了。但明日会盟,必是龙潭虎穴。”
他们策马奔回黑风岭。
而草原大帐内,勃尔赤屏退左右,只留木华黎。
“你怎么看?”勃尔赤问。
木华黎沉吟:
“雍王此计,高明。他不与我们硬拼,而是用谈判分化。
但……他提出的条件,确实对我草原有利。
互市扩大,税收优惠,这些正是我们急需的。”
“西域那边呢?”
“摩罗刹……”
木华黎压低声音,
“此人不可全信。
他助我们,要的是在北境传教建庙,要的是草原子弟改信圣火。
长久下去,恐非草原之福。”
勃尔赤点头,眼中闪过精光:
“明日会盟,你随我去。还有萨仁……她也该露面了。
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女儿,到底站在哪一边。”
“是。”
帐外,夕阳西下。
寒渊城头,“秦”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而五十里外的黑风岭,萧烬收到了文若谦带回的消息。
“他同意了。”萧烬看向众人,“明日午时,阵前会盟。”
营帐内,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博弈,在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