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午时。
两军阵前三里处,一块相对平坦的荒地已被清理出来。
中央搭起一座临时营帐,帐顶分别插着天启的玄底金龙王旗和草原的金色狼旗。
帐前二十丈,双方各立十名护卫,再往外,是黑压压列阵的军队——
东侧是萧烬的两万轻骑,西侧是勃尔赤的八万大军,隔着一片空旷的缓冲地带,遥遥对峙。
空气里弥漫着草叶被践踏后散发的青涩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萧烬骑马从黑风岭方向缓辔而来。
他只带了十个人:
秦破军骑马跟在左后方半步,左肩的箭伤重新包扎过,但依旧挺直腰背;
雷洪在右后方,红脸膛上满是警惕;
其余八名亲卫,是周桐精心挑选的老兵,人人眼神锐利如鹰。
马队行至帐前五十步,萧烬勒马。
他今日特意穿了正式的雍王袍服——
玄色织金蟒袍,外罩黑色大氅,腰悬未开刃的礼仪战刀“镇岳”。
这身装束在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但正因如此,才更显从容。
对面,勃尔赤也到了。
这位草原大汗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披完整的白狼皮大氅,头戴装饰九根鹰羽的金冠。
他左右各一人:
左是右贤王木华黎,儒雅中带着精明;
右是萨仁公主——
她穿着一身红色骑马装,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而在三人身后半步,跟着那个穿暗红袈裟的番僧摩罗刹,他始终垂着眼,仿佛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
双方在帐前下马。
“雍王殿下,久仰。”勃尔赤先开口,草原语浑厚如钟。
“大汗亲临,幸会。”萧烬用天启官话回应,文若谦在一旁低声翻译。
两人目光相触。
萧烬看到勃尔赤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野心,勃尔赤则看到萧烬眼底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寒暄,直接入帐。
帐内只设一张长条木桌,两侧各五把椅子。
萧烬居北,勃尔赤居南,各自随从分坐两侧。
萨仁坐在木华黎身边,摩罗刹则坐在最末位,自始至终未抬眼。
侍从奉上茶——
是草原人惯喝的砖茶,煮得浓黑,带着奶腥味。
萧烬端起粗陶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勃尔赤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笑:“雍王倒是入乡随俗!”
“客随主便。”
萧烬放下茶碗,
“大汗,今日会盟,是为化解干戈。
不如开门见山——大汗有何条件?”
勃尔赤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
“好,痛快!本王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岁币。”
勃尔赤竖起一根手指,
“天启每年向草原纳贡白银一百万两,绢五十万匹,茶叶十万斤。”
帐内空气一凝。
文若谦翻译时,声音都有些发紧。
萧烬面色不变:“第二?”
“第二,牧场。”
勃尔赤又竖一根手指,
“长城以北三百里,划为草原牧场,天启不得驻军、不得筑城、不得开垦。”
“第三?”
勃尔赤看向萨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
“第三,和亲。本王爱女萨仁,聪慧美貌,与雍王年纪相仿。
若雍王愿娶萨仁为正妃,从此天启与草原便是姻亲,永世修好。”
三个条件说完,帐内死寂。
秦破军握紧了拳头,雷洪脸色涨红,木华黎微微皱眉,萨仁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摩罗刹依旧垂着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萧烬缓缓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在思考,也在观察——
观察勃尔赤说话时的微表情,观察木华黎的反应,观察萨仁紧绷的肩膀,观察摩罗刹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节奏。
思脉高速运转,分析每一条信息背后的意图;
欲脉自然流动,洞察每个人此刻真实的情绪。
岁币是试探,牧场是底线,和亲……是羞辱,也是控制。
“大汗的条件,”萧烬终于放下茶碗,“本王无法答应。”
勃尔赤脸色一沉:“雍王这是要战?”
“不,是要谈。”
萧烬迎上他的目光,
“岁币之说,乃战败国向战胜国所纳。
如今寒渊城未破,大汗八万大军围城六日,
伤亡过五千,粮草耗三成——这算战胜吗?”
勃尔赤眼角抽动。
“至于牧场,”
萧烬继续,
“长城以北三百里,有十七个村落,三万天启子民世代居住。
若划为牧场,这些人何去何从?
大汗是要逼他们流离失所,与天启结下血仇吗?”
“那些汉人……”勃尔赤冷哼。
“那些人,”
萧烬打断他,
“和草原上的牧民一样,要吃饭,要活命,要守护家园。
大汗若真为草原百姓着想,就该知道——
战争,摧毁的不只是天启的村庄,也是草原的儿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今年草原白灾,牛羊冻死三成。
若再打下去,多少草原家庭要失去父亲、儿子、丈夫?
多少孤儿寡母要挨饿受冻?
大汗难道要用子民的尸骨,去换一片焦土?”
这话戳中了要害。
勃尔赤身后的木华黎明显动容,而萨仁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痛色。
“至于和亲,”
萧烬看向萨仁,语气稍缓,
“萨仁公主聪慧果敢,本王敬佩。
但婚姻大事,当两情相悦,岂能作为交易筹码?
公主是人,不是货物。”
萨仁浑身一震,看向萧烬,眼中涌起复杂情绪。
勃尔赤拍案而起:“雍王!你这是羞辱本王!”
“本王是在说事实。”
萧烬也站起身,两人隔桌对视,
“大汗,战争对草原没有好处。
即便你攻破寒渊,接下来呢?
天启会调集举国之兵反扑,届时草原要面对的不是两万轻骑,
而是二十万、三十万大军。西域——”
他忽然转向摩罗刹,
“西域圣火教能帮你挡住吗?”
摩罗刹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盯着萧烬,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雍王此言,是挑拨?”
“是提醒。”
萧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勃尔赤,
“大汗,西域要的是传教,要的是草原子弟改信圣火。
他们助你,不是为草原强盛,是为他们自己的野心。
若大汗为此耗尽草原元气,最终得利的,是谁?”
勃尔赤脸色变幻。
他当然知道西域有所图,但被这样当面点破,还是第一次。
木华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大汗,雍王所言……不无道理。
我军粮草已显不足,后方袭扰不断,
若再拖下去,即便破城,也无力南下。
不如……听听雍王的诚意。”
这是在给台阶。
勃尔赤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那雍王的条件是什么?”
萧烬也坐回去,语气恢复平静:
“第一,互市。
朝廷将在边境增设五处榷场,
茶叶、丝绸、铁器、药材、粮食,
所有货物交易税收减半。
草原的马匹、皮毛、药材,
天启照单全收,价格公道。”
木华黎眼睛一亮。
“第二,援助。”
萧烬继续,
“朝廷可调拨粮食十万石、棉衣五万件,助草原度过白灾。
但需草原承诺,永不犯边,并协助清剿边境马贼。”
“第三,”
萧烬看向萨仁,
“公主可暂留北境,协助沟通、学习中原文化。
朝廷将设‘草原事务司’,公主可任副使,专司草原与天启往来事宜——
不是人质,是桥梁。”
三条说完,帐内再次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不同——
勃尔赤在权衡,木华黎在计算,萨仁眼中有了光。
只有摩罗刹,那双暗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怒意。
“父汗,”萨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女儿……女儿想说几句。”
勃尔赤看向她,眼神复杂。
萨仁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对着勃尔赤跪下:
“父汗,女儿在寒渊这些日子,看到太多伤亡。
草原的勇士,天启的士兵,他们都是人,都有父母妻儿。
女儿记得,出征前,乌恩其大叔抱着他三岁的小儿子,说打完仗就教他骑马;
巴图大哥刚成亲三个月,怀里还揣着新娘绣的荷包……
他们都死了,死在城墙下。”
她声音哽咽:
“女儿也记得,草原今年冬天,有多少帐篷里没了男人,
有多少孩子问‘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父汗,打仗……真的值得吗?”
勃尔赤沉默。
这位草原雄主,第一次在女儿眼中看到了哀求,也看到了……
某种他从未正视过的、属于普通牧民的苦难。
木华黎轻声补充:
“大汗,互市税收减半,每年可为我草原节省至少五十万两白银。
十万石粮食,可救活十万牧民。
而雍王承诺不清算、不报复、不割地——
这已是最体面的退路。”
退路。
勃尔赤闭上眼。
他知道木华黎说得对。
围城六日不下,军心已疲,粮草将尽,后方不稳,西域包藏祸心……
继续打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惨胜。
而惨胜之后,拿什么面对天启的怒火?
拿什么度过草原的寒冬?
他睁开眼,看向萧烬:“互市税收减半,是永久?”
“可写入盟约。”萧烬道。
“粮食十万石,何时能到?”
“盟约签订后,一个月内,第一批五万石即到。”
“萨仁……”勃尔赤看向女儿,“你真愿意留下?”
萨仁抬头,眼中含泪却坚定:
“女儿愿意。女儿愿为草原和天启的和平,尽一份力。”
勃尔赤长叹一声。
这声叹息里,有不甘,有无奈,也有释然。
他重新坐直身体,看向萧烬:
“雍王,你的条件,本王可以接受。
但——岁币可以免,牧场可以不提,和亲可以作罢,唯有一点:
互市的货物清单,需由本王指定;
税收减半,需写进国书,昭告天下。”
萧烬点头:“可。”
“还有,”勃尔赤眼神一厉,“西域圣火教在北境的活动,天启不得干涉。”
这是保留面子,也是给摩罗刹一个交代。
萧烬沉吟片刻:
“只要不触犯天启律法、不危害百姓,朝廷不干涉宗教信仰自由。”
“好!”勃尔赤拍案,“那便——”
“大汗!”
摩罗刹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如夜枭:
“此人巧言令色,不可信!
他今日许你好处,明日便可翻脸!
唯有武力,才是草原唯一的保障!”
勃尔赤皱眉看向他。
萧烬却笑了:
“摩罗刹大师如此执着于战争,究竟是为何?
莫非……圣火教在北境传教不利,需要一场大乱,才能让百姓皈依?”
这话诛心。
摩罗刹暗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烬,身周隐约有暗红雾气升腾。
但勃尔赤抬手制止了他:“大师,此事本王自有决断。”
摩罗刹气息一滞,缓缓收敛雾气,重新垂下眼。
但那瞬间爆发的杀意,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萧烬看在眼里,心中记下——
这西域番僧,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如此,”
勃尔赤起身,
“三日后,于此地正式会盟,签订《寒渊之盟》。
届时杀白马黑牛,祭告天地,永世修好!”
萧烬也起身:“本王期待。”
两人隔着桌子,同时伸手。
两只手——
一只粗糙宽大,布满老茧;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空中相握。
这一刻,帐外两军阵中,隐约传来松气的声音。
战争,似乎真的要结束了。
但萧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盟约可以签,和平可以谈,但暗流……永远不会停歇。
他松开手,看向勃尔赤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番僧。
而摩罗刹,也在那一刻,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如深潭。
一个阴冷如毒蛇。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