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巳时。
同样的那片荒地,此时已布置得庄严肃穆。
正中央垒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台上铺着整张黑熊皮。
土台东侧,一匹纯白色的骏马被拴在木桩上,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
西侧,一头通体乌黑的牦牛静静站立,牛角上系着红绸。
两军列阵如昨,但气氛已大不相同。
草原大营的营帐开始陆续拆除,部分骑兵已拔营后撤十里。
寒渊城头,那面“秦”字旗旁,新升起了一面“雍”字王旗。
萧烬与勃尔赤并肩走上土台。
两人都换了正式礼服。
勃尔赤头戴金冠,身着草原大汗的全套礼服,狼皮大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萧烬则是一身玄底金龙的亲王冕服,九旒冠垂下白玉珠串,腰间佩着那柄未开刃的“镇岳”礼刀。
台下,天启与草原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文若谦捧着鎏金卷轴,木华黎捧着羊皮盟书,两人肃立台前。
“吉时到——”礼官拖长声音。
鼓声三通,号角长鸣。
勃尔赤率先走到白马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刀。
他抚了抚白马的脖颈,那马似乎感知到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
“皇天后土见证,”
勃尔赤高声道,
“今日天启与草原盟誓永好,若有背约——”
他手起刀落,短刀精准刺入白马颈侧。
马血喷涌而出,溅在土台上,热气腾腾。
萧烬随后走到黑牛前。
侍从递上的是一柄青铜古剑。
这是从寒渊城武库里找出来的,据说曾是前朝盟誓所用。
萧烬持剑,剑尖抵住黑牛心脏位置。
“山河社稷见证,”
萧烬声音清朗,
“今日草原与天启共缔和平,若有违誓——”
他手腕一沉,青铜剑刺入。
黑牛闷哼一声,缓缓跪倒,血染红了熊皮。
两种血在土台上混合、流淌,渗入泥土。
文若谦与木华黎同时上前,将卷轴与盟书展开,铺在尚未凝固的血泊旁。
两人各执笔墨,在各自文本上签字、用印。
萧烬盖下雍王金印。
勃尔赤按下黄金大汗印。
然后交换文本,再次签字用印。
《寒渊之盟》,正式缔结。
盟约正文用天启官文和草原文并列书写,核心内容三条:
一、天启皇帝册封勃尔赤为“顺义可汗”,承认其为草原各部共主;勃尔赤向天启称臣,承诺永不犯边。
二、双方在边境增设五处榷场,扩大互市范围。茶叶、丝绸、铁器、药材、粮食等货物交易,税收减免五成。草原马匹、皮毛、药材,天启以市价加一成收购。
三、设立“边境榷场管理司”,由双方共管。天启派正使,草原派副使,共同处理贸易纠纷、清剿马贼等事宜。
此外还有附属条款:
萨仁公主以“协助沟通、学习中原文化”名义暂留北境,任草原事务司副使;
草原协助天启清剿边境马贼;
天启援助草原粮食十万石、棉衣五万件,分三批运送。
盟书签订完毕,礼官高声宣读。
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两军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读到“永不犯边”时,寒渊城头传来隐约的欢呼声。
当读到“税收减免五成”时,草原军阵中也有松气的声音。
宣读完毕,萧烬与勃尔赤各自端起一碗血酒。
那是用白马黑牛的血混合烈酒调成的。
“饮此酒,盟誓成!”两人同时举碗,一饮而尽。
酒液腥辣,入喉如刀。
放下碗时,萧烬看到勃尔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释然,也有算计。
他知道,这份盟约并不牢固。
它只是基于实力平衡的暂时妥协,是双方都需要喘息的产物。
勃尔赤需要粮食过冬,需要时间消化内部反对势力;
他需要保住寒渊,需要应对更深的威胁:
钦天监,西域,还有那个始终藏在阴影里的袁天衍。
但至少,北境的烽火暂时熄了。
仪式结束,双方各自回营。
萧烬回到黑风岭大营时,已是午后。
他褪下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上常服,坐在临时搭建的帅帐里,揉了揉眉心。
没有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
“王爷,”
陆青书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书,
“盟约副本已快马发往京城。另外,凌雪姑娘有消息传回。”
萧烬精神一振:“说。”
“凌雪姑娘在归云驿发现,三支西域商队昨日突然改变行程,
原定往草原王庭的方向,转而向西,进入戈壁深处。”
陆青书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她追踪了其中一支,发现他们在戈壁一处绿洲卸货,
货物中有大量香料、矿石,还有……
一些刻着古怪符文的金属构件。”
“摩罗刹呢?”
“这正是关键。”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凌雪姑娘说,那支商队的领队,
在卸货时与一个穿暗红袈裟的人短暂接触;
虽然那人裹着头巾,但从身形和动作看,极可能是摩罗刹。
接触后,商队继续向西,摩罗刹则独自向北,
方向……像是往昆仑山。”
昆仑山。
萧烬眼神一凛。
那是西域圣火教的总坛所在,也是传说中“绝地天通大阵”可能的源头之一。
“还有,”
陆青书补充,
“凌雪姑娘在绿洲附近发现了一些痕迹:
燃烧过的香料灰烬,灰烬中有残留的阵法纹路。
她拓印了一份。”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绢,上面用炭笔描摹着一些扭曲的纹路。
萧烬接过细看。
那些纹路似曾相识。
他在钦天监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属于某种古老的、用于聚集和引导能量的大型阵法。
“破坏性阵法?”他问。
“凌雪姑娘判断,是某种‘定位’或‘传送’阵法的残留。”
陆青书道,
“但阵法被仓促破坏,似乎……使用者离开得很急。”
急到连彻底销毁痕迹都来不及。
萧烬想起昨日盟约签订后,勃尔赤曾私下告诉他:
摩罗刹在仪式开始前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教中有急事”,连告别都没有。
现在想来,不是教中有事,而是……
计划有变。
西域圣火教,或者说摩罗刹本人,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协助勃尔赤攻破寒渊?
在北境传教?
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王爷,”周桐这时也走进帐中,脸色凝重,“末将去查看了摩罗刹原先的营帐。”
“如何?”
“空无一人,但……”
周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灰烬,
“帐中火盆里烧过东西,灰烬里有特殊的香料味道,和凌雪姑娘描述的类似。
另外,地面有焦痕,呈环形,像是某种小型阵法启动后留下的。”
萧烬看着那些灰烬,沉默片刻。
“传令,”
他终于开口,
“第一,派人暗中追踪那三支西域商队,但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确定他们的最终目的地。”
“是。”
“第二,在边境榷场管理司的人选中,安插我们的人。
尤其是负责货物查验的职位,西域来的任何货物,都要严查。”
“是。”
“第三,”
萧烬看向帐外,那里萨仁正由文若谦陪着,参观天启军营,
“萨仁公主那边,以礼相待,但也要留意她与草原的联络。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处境。”
陆青书记下,犹豫了一下:
“王爷,公主毕竟是勃尔赤的女儿,留她在北境,会不会……”
“她是人质,也是桥梁。”
萧烬淡淡道,
“勃尔赤需要她来维持互信,我们也需要她来了解草原动向。
只要互市利益足够大,勃尔赤就不会轻易翻脸。
而萨仁——”
他顿了顿,
“她想要的不只是活着,她想要草原百姓过得好。这一点,我们可以给她。”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报:“王爷,萨仁公主求见。”
“请她进来。”
萨仁走进来时,已换了一身天启女子的常服。
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也改绾成简单的发髻。
她脸上还带着些拘谨,但眼神清澈。
“萨仁见过雍王殿下。”
“公主不必多礼。”萧烬示意她坐下,“住得可还习惯?”
“文大人安排得很周到。”
萨仁顿了顿,抬起头,
“殿下,萨仁此来,是想……请求一事。”
“请讲。”
“萨仁想学习中原的医术。”
她说得很快,像是鼓足了勇气,
“草原缺医少药,每年因伤病死去的人太多。
萨仁在寒渊这些日子,看到军中医官救治伤员,手法精妙,药材也丰富。
若萨仁能学些医术,日后回草原,或可救更多的人。”
萧烬看着她。
这个草原公主在谈判时为百姓流泪,现在又想学医救人。
她是真的把子民放在心上。
“可。”
萧烬点头,
“我会安排太医院的医官教你。
另外,边境榷场开通后,朝廷会定期向草原输送药材,公主可参与此事。”
萨仁眼中涌起感激:“谢殿下!”
她退下后,陆青书轻声道:“这位公主,或许真是和平的桥梁。”
“但愿如此。”萧烬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但桥梁再稳固,也要堤防水下的暗流。”
他想起父亲萧凛常说的一句话:
和平从来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实力维持的。
今日的盟约,是因为寒渊城守住了,是因为两万轻骑列阵在侧,是因为中原三万援军正在路上。
若没有这些,勃尔赤绝不会坐在谈判桌前。
而西域的暗流,钦天监的阴谋,这些都不会因为一纸盟约消失。
“青书,”
萧烬转身,
“起草奏折,我要向陛下请旨。
在北境设立‘镇北都护府’,统辖寒渊及周边三府防务。
同时,奏请工部、墨家、云梦镇,协助重修寒渊城防,构筑永久防线。”
“是。”
“还有,”
萧烬最后道,
“给我父亲写封信。
告诉他……盟约已成,北境暂安。
但西域异动,孩儿会警惕。”
陆青书记下,退出帐外。
夜幕彻底降临。
萧烬独自站在帐前,望向西北方向。
那是昆仑山的方向,也是摩罗刹消失的方向。
香料灰烬,阵法痕迹,西域商队,昆仑山……
这些碎片在脑中拼凑,隐隐指向某个庞大的阴影。
他握了握腰间的“镇岳”。
盟约签了,战争停了。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远处,寒渊城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微弱却坚韧的光带。
那是他要守护的。
无论面对的是草原铁骑,还是西域诡术,或是更深的黑暗。
他都会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