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十九,卯时初刻,天光未明。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敲击在人心头的战鼓声,自朝廷军连绵营垒中冲天而起,瞬间撕破了黎明的寂静。
鼓声带着怒脉修士灌注的磅礴战意,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含古战阵《秦王破阵乐》的肃杀节奏,声声催魂。
“风!”
“风!”
“大风!”
海啸般的吼声随之爆发,无数火把骤然点亮,将洛阳东、南、北三面城外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如潮水般涌出的朝廷军将士。
刀枪映着火光,甲胄泛起寒芒,巨大的攻城云梯、厚重尖利的冲车、高耸的井阑,在力夫与牛马的牵引下,发出隆隆巨响,碾过冻土,朝着那座沉默的巨城缓缓逼近。
攻城,开始了。
中军指挥高台之上,萧烬披甲而立,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显露出内心的紧绷。
他面前是一幅巨大的洛阳城防沙盘,身旁令旗官、传令兵、斥候往来穿梭,带来一道道急促的军情。
“报!北门瓮城外壕沟已被土囊填平三段,我军先锋正与城头弩箭对射!”
“报!东门冲车已抵近城门,遭金汁滚木阻击,伤亡甚重!”
“报!南门云梯已靠上城墙,先登死士正在攀爬,遭遇顽强抵抗!”
每一道汇报,都代表着鲜血与生命的急速流逝。
萧烬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无意识地快速敲击了三下,又缓慢地敲了两下,目光锐利如鹰,不断在沙盘与远方火光冲天的城墙之间移动。
“命令北门,压制弩箭后,第二批梯队即刻跟上,保持压力。”
“东门冲车后撤二十步,让井阑上怒脉修士集中轰击城门楼,压制守军。”
“南门……告诉攀城的将士,第一个站稳墙头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后退者,督战队立斩!”
他的命令清晰冷静,仿佛不带感情,但只有离得最近的戚元敬能看到,雍王殿下那双凝视战场深渊的眼眸深处,每一簇火光的熄灭,都仿佛让他眼角的纹路加深一分。
洛阳城头,此刻已化作修罗地狱。
滚烫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伴着凄厉的惨叫和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巨大的擂石和滚木轰然砸落,将云梯上的兵卒连同下方人群一起碾成肉泥。
箭矢如飞蝗般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但朝廷军的攻势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督战队的驱策和重赏的激励下,攻城士卒红着眼睛,踏着同袍的尸骸,疯狂向上攀爬。
不时有小股精锐在城头短暂立足,爆发惨烈白刃战,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混杂一片。
守军同样在绝境中爆发出骇人的顽强。除了常规守城器械,更多是依靠绝情军冷酷无情的督战。
任何一段城墙出现松动迹象,立刻有绝情军小队扑上,将后退的守军和登城的敌军一同斩杀,用血腥手段强行稳住阵脚。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朝廷军几度攻上城头,又几度被拼死反扑下来,城墙上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惨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战。
“报——!南门永通门段,我军已登城逾百人,占据了一段城墙,正在扩大战果!”
下午未时左右,一道带着兴奋的急报传来。
指挥高台上气氛一振。
然而,未等萧烬新的命令下达——
呜——!
一声凄厉悠长、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号角声,猛地从洛阳南城深处传来!
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激起最本能的厌恶与寒意。
紧接着,永通门附近一段刚刚被朝廷军占领的城墙内侧,数道厚重的闸门轰然洞开!
黑潮涌出。
那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所有人皆着暗沉无光的黑色札甲,脸庞隐藏在覆面铁盔之下,看不到任何表情。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甚至有些僵硬,但速度极快,手中刀剑闪烁着不祥的灰暗光泽。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眼睛,透过面甲眼孔,只能看到一片麻木的、空洞的漆黑,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生命的任何感知。
“死士营!是赵睿的死士营!” 城头上,有见识的老兵发出惊恐的嘶喊。
三千死士,如同三千台被上好发条的杀戮机器,沉默地冲入了城墙上的混战区域。
他们根本无视砍向自己的刀剑,即便被刺穿腹部、斩断手臂,动作也仅会稍有迟滞,随即继续挥动兵器,将面前的敌人一律斩杀!
力量大得惊人,往往一刀就能连人带甲劈开!
原本刚刚取得优势的朝廷军登城部队,在这股完全非人的杀戮洪流冲击下,瞬间崩溃。
死士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几乎没有一合之敌。他们甚至踩着同伴或敌人的尸体,向城墙缺口处发起了反冲锋,意图将朝廷军赶下城去!
“怪物……他们是怪物!”
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朝廷军士气遭受重挫,战线开始动摇。
“殿下!南门登城部队请求支援!死士营太凶悍,挡不住!”
传令兵声音带着颤抖。
萧烬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代表南门的区域,那刚刚标注上的我方旗帜,正被一股浓重的黑潮迅速淹没。
就在这时,一直在他身侧闭目感应战场情绪波动的雷震子,猛地睁开双眼,赤红的须发似乎都因怒意而微张:
“殿下!不对劲!这些死物……
他们的情绪一片死寂,但似乎……
对强烈的情绪波动有反应!
方才我军几个喜脉修士试图鼓舞士气,
光华靠近时,那些死士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几乎同时,另一名来自天宗、专修惧脉观测的修士也急促开口:
“确是如此!他们的行动有固定的章法,但转换略显呆板!
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或强光,会表现出短暂的茫然,或者……
会被吸引,过度攻击发出声响或光亮的目标!”
萧烬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语速快而清晰:
“传令南门前线:
所有部队,结圆阵防御,逐步后撤,诱敌深入!
在地上撒铁蒺藜,设置绊马索、陷坑,迟滞其行动,不许硬拼!”
“命令军中所有喜脉、怒脉修士,即刻向前线集中!
喜脉修士,以最强‘鼓舞’‘欢庆’之术,制造大面积光华与悦耳鸣响;
怒脉修士,以战鼓雷音、怒吼咆哮,制造最强音浪与怒意冲击!”
“再传令后方工兵营,将预备的‘火闪光弩’和‘惊雷车’全部调往南门,听号令齐发!”
“试试看,这些没了人心的鬼东西,到底还怕不怕……‘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