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二十,午时。
洛阳南城永通门附近,一段近二十丈宽的城墙在接连承受了数十架“霹雳车”的集中轰击和地下火药“地听”的隐秘爆破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砖石滚落如雨。
“城墙破了!大帅!永通门段城墙破了!”
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冲上指挥高台,声音因激动和烟尘呛咳而嘶哑。
高台上,萧烬猛地起身,玄甲碰撞发出铿然轻响。他凝视着远处那腾起的尘柱,眼中没有狂喜,只有更深沉的凝重。
破墙,只是开始。
“传令。”
他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清晰落入每一名传令兵耳中,
“入城各军,严格依甲字第三号巷战令行事:以‘队’为单位,不许散开!
优先控制各坊市主干道、城内水井及河渠闸口、所有标注粮仓武库!
遇零星抵抗,只缴械,不追杀;
遇百姓,一律避让驱至路旁,不得惊扰,更不许劫掠伤人!
违令者——斩立决!各军执法队即刻入城督战!”
“令工兵营紧随先锋,
于各路口设立醒目标识之‘临时救治点’,
所有伤员,不分敌我,一律收治!
令军中医营、天宗慈航峰弟子,全力救护!”
“令各军‘宣抚哨’,即刻开嗓!
就按之前演练的喊,让洛阳父老听见我们的规矩!”
一连串命令如冰珠坠地,冷峻而清晰。
戚元敬重重点头,迅速安排传令。
他们都知道,冲入城内的军队就像脱缰野马,若不加约束,必成肆虐狂兽。
能否兑现“解民倒悬”的承诺,就看此刻。
“殿下,”戚元敬低声道,“您不入城?”
萧烬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着那片烟尘:
“朕此刻入城,除了让将士分心护卫,并无大用。
指挥全局、稳住后方、应对变数,才是朕该在的位置。”
他顿了顿,
“告诉秦破军,前军指挥权暂交于他。朕……信他。”
“末将领命!”
洛阳城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坍塌的城墙缺口处,朝廷军精锐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但并非散乱无序。
他们以五十人为一“队”,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弩手与短兵手在后,结成一个个小型的“巷战鸳鸯阵”,沿着街道两侧稳步推进。
遇上残垣断壁或街垒,便以小队配合,谨慎清除,绝不冒进。
“止步!前方坊门有弓手!”一名队正低吼,盾阵瞬间密合。
“扔震天雷!”三枚绑在一起的黑铁球被奋力掷出。
轰!
坊门碎裂,烟尘中传来惊叫。
“喊话!”队正再令。
立刻有嗓门大的士卒躲在盾后吼道:
“里面的人听着!朝廷王师只诛首恶,不伤百姓!
放弃抵抗,丢出兵器,走出来!保你们平安!”
片刻沉寂后,几把锈刀、几杆木枪被扔出,七八个面黄肌瘦的民壮颤抖着举起双手走出来,眼神惊恐万状。
“靠墙蹲下!下一个坊!”
队正一挥手,小队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继续推进。
整个过程迅捷而克制。
更大的考验来自那些零散窜逃、或依托熟悉街巷负隅顽抗的守军散兵,以及——死士。
“死士!西街!三十……不,五十以上!” 斥候的尖叫声传来。
只见前方十字街口,一股黑色的“潮水”正沉默地涌来,正是残余的死士营。
他们身上大多带伤,甚至缺胳膊少腿,但杀戮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扑向任何活动的目标。
“结阵防御!拖住他们!”
负责此区域的校尉头皮发麻,厉声下令。
普通军阵面对这些怪物,伤亡必然惨重。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咚!咚!”声,自后方响起,并且迅速逼近。
那鼓声浑厚无比,每一击都仿佛敲在人的胸膛上,让人气血翻腾。
只见雷震子赤着上身,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亲自扛着一面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战鼓,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震颤。
他身后,数十名怒脉修士同样扛鼓,或持巨锤、铜钹等法器。
众人面目赤红,须发皆张,狂暴的怒意在他们周身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浪。
“嘿!没心肝的玩意儿!尝尝你雷爷爷的‘震魂雷音’!”
雷震子咧嘴大笑,眼中却无笑意,只有凛然战意。
他双拳包裹着赤红雷霆,猛然砸向鼓面!
“轰——!!!”
并非一声,而是数十面巨鼓、铜钹、怒吼同时爆发!
声音汇聚成一道实质般的、混杂着狂暴怒意与古老战歌韵律的音浪洪流,朝着街口的死士营席卷而去!
这是将战场鼓乐非遗与怒脉神通结合到极致的产物——震魂雷音领域!
音浪所过之处,地面灰尘呈波纹状荡开,两侧房屋窗棂嗡嗡作响。
冲在最前的死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动作猛地一滞,那麻木空洞的眼孔后,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本能的震颤。
他们不再整齐划一,有的继续前冲,有的原地踉跄,有的甚至挥刀砍向身旁的墙壁或同伴!
音浪中的狂暴怒意,似乎干扰了他们那被药物和邪法固化的杀戮指令,引发了混乱。
“就是现在!钩镰枪!绊马索!上!” 校尉见状狂喜,立刻下令。
与此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悄然蔓延。
慈航师太率着二十余名爱脉女修,出现在侧翼屋顶。
她们并未击鼓,而是盘膝而坐,手抚古琴、玉箫、陶埙,奏起的乐曲平和悠远,隐隐与《诗经》中描绘田园安居的篇章相和。
柔和的白色光晕如薄雾般弥漫开来,轻轻笼罩向那些行动紊乱的死士。
这光晕不带攻击性,只有最纯粹的、试图唤醒生命本源的“怜爱”与“悲悯”。
绝大多数死士对这光晕毫无反应,依旧在音浪中挣扎或盲目攻击。
但慈航师太敏锐地察觉到,极个别死士,在白色光晕拂过其面甲时,那漆黑眼孔深处,似乎有针尖般微弱的的光芒,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僵直的身体也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仿佛沉眠的灵魂被触及了最细微的一角。
“有反应!虽微不可察,但……其神魂未完全泯灭!”
慈航师太声音带着一丝震撼与更深的悲悯,
“继续!哪怕只能唤醒一丝,亦是功德!”
战场局势在变。而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人心。
“父老乡亲们!躲好别出来!朝廷军不抢粮不杀人!”
“当兵的弟兄,别给赵睿卖命了!
看看你们吃的什么?看看你们家人还在不在?
投降吧!有饭吃,有活路!”
“我们是宣武皇帝的兵,是来帮咱们洛阳人过安生日子的!”
各条街道上,朝廷军的“宣抚哨”扯着嗓子,用最地道的洛阳官话或周边乡音,反复呼喊着。
声音与秋毫无犯的军纪、与那些正在救治伤员的“红十字”标识一起,传遍街巷。
一开始是死寂的恐惧和观望。
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些如狼似虎的兵卒真的只是快速通过,对缩在屋角的百姓视而不见,甚至将受伤的守军也抬往救治点;
当有人大着胆子从门缝里看到,朝廷军的医官正给一个守军伤兵和一个小腿被流矢擦伤的孩子同时包扎时,冰封的恐惧开始融化。
一处被包围的坊内,负隅顽抗的百余名守军放下了兵器。
带队的是一个满面尘灰的旅帅,他走出掩体,看着眼前严阵以待却未放箭的朝廷军,又回头看看坊内面有菜色的居民,哑声道:
“我们降了……只求……别伤害百姓。”
更大的冲击来自临近皇城的天津桥。
一队约三百人的绝情军被朝廷军一部堵在桥头。指挥的是一名脸色阴沉的中郎将。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桥另一侧民宅区突然传来孩子尖锐的哭喊。
原来流矢击穿窗棂,伤了一个躲在床下的男童,血流不止。
孩子的母亲抱着他冲出门,惊慌失措。
附近一小队朝廷军立刻上前,不是驱赶,而是由一名看似医兵的年轻士卒快速检查,然后熟练地止血包扎,还将随身水壶和一块干粮塞给那母亲。
整个过程迅速而自然。
桥头的绝情军中郎将,死死盯着这一幕。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河东老家、生死不知的幼子。赵睿的严法、绝情军的荣耀、冰冷的晋升阶梯……
在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那个陌生士卒递给哭泣母亲的一块粗粝干粮所代表的东西。
“当啷。” 他手中的横刀掉落在桥面石板上。
他缓缓摘下自己的头盔,对着身后同样陷入呆滞的部下,声音干涩:
“不打了……降了吧。为了……还能当个人。”
三百绝情军,在洛阳核心之地,成建制倒戈。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正在激烈争夺的城区。
抵抗的意志,从底层开始,加速瓦解。
夕阳西下时,朝廷军已控制洛阳外城超过七成区域,兵锋直指皇城。
残存的死士营被逐步压缩隔离,守军大面积投降或溃散。
皇城,则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座孤岛,被重重围困。
宫墙之上,象征赵睿皇权的旗帜依旧在飘,却显得异常孤清。
萧烬的中军大营,已前移至城内一处清理出的高门府邸。
他听着雪片般飞来的战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伤亡数字。
而皇城之内,那位已彻底疯狂的君王,又会做出什么?
他走到院中,望着皇城方向渐次燃起的灯火,以及那片越发深沉寂静的宫阙阴影,手指在刀柄上敲击着。
“赵睿,”
他低声自语,
“是把自己烧死在亲手打造的坟墓里,还是……拖更多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