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中,定鼎门外。
一架高达三丈余的简易木制望楼,在数百兵卒推动下,缓缓抵近至距城墙约两百步处。
这个距离,正在守城弩炮的有效杀伤边缘,却足以让声音清晰传递。
萧烬卸去盔甲,只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独自登上了望楼顶层平台。
晨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下方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眸。
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握着那只经过改良、以熟铜与韧性兽皮制成的“传声筒”,形制远比士卒所用更为精良,能将声音聚拢传远。
城楼之上,赵睿的身影也已出现在垛口后。
他同样未着甲胄,那身略显宽大的紫色蟠龙袍在风中鼓荡,衬得他身形更显孤峭。
他身后并无侍从,唯有城墙垛口间探出的冰冷弩箭,以及远处隐约可见、如雕塑般伫立的绝情军守卫。
空气凝固,连风声都似乎屏息。
萧烬将传声筒举至唇边,声音通过简略的机关震荡放大,平静却清晰地穿透空旷的战场,传向城墙:
“赵睿。”
直呼其名,无官职,无敬称。
城楼上,赵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抬手,身旁一名将领立刻递上一个相似的装置,显然,洛阳城中亦有能工巧匠。
“逆贼萧烬。”
赵睿的声音透过装置传来,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坚硬,如同生锈的铁器摩擦,
“尔率虎狼之师,围困帝都,践踏礼法,其罪当诛九族。”
“帝都在长安,洛阳只是你囚禁生民、施行暴政的囚笼。”
萧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如重锤敲击,
“我此来,非为践踏礼法,正为诛除暴政,解民倒悬。
城外射入的告示,所言条款,依然有效。
现在开城,可免满城生灵涂炭。”
“暴政?哈哈……哈哈哈!”
赵睿的笑声透过装置传来,断续而尖利,毫无欢愉,只有无尽的偏执与嘲讽,
“朕革除积弊,肃清寰宇,以严法正人心,以绝情断乱源!
这天下纷扰数百年,根源何在?
就在于尔等所谓七情六欲,在于人心贪婪、懦弱、嫉恨、淫邪!
朕之法度,正是根治此痼疾的良方!
而尔等,以情乱法,以仁饰懦,纵容人性弱点,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倾覆天下的大患!”
他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自认真理在握的疯狂。
萧烬默然片刻,手指在冰冷的传声筒壁上轻轻敲击。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法无仁心,与刽子手的屠刀何异?
绝情非道,那是灭绝人性!
赵睿,你看清楚,你口口声声的‘法度’,带来了什么?
是洛阳市井十室九空,是百姓易子而食,是当街斩杀无辜稚子!
你所建造的,根本不是一个新朝,
而是一座用血肉和白骨垒砌的、巨大的坟墓!
里面埋葬的,是你自己的良知,是数十万活生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仿佛寂静下来的战场,声音转为一种沉重而直接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说为了秩序,为了根治乱世。
那我问你,你可曾低下头,问过这洛阳城中,
任何一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任何一个心惊胆战的士卒?
他们是愿意活在你那冰冷刺骨、动辄得咎的‘法度’之下,
还是愿意要一个虽有悲欢离合、
却有烟火温度、能安稳活下去的‘人间’?!”
城楼上,赵睿抓着传声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青白。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中血丝更密。萧烬的质问,像一把钝刀,撬动着他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忽略、早已锈蚀的东西。
百姓?
士卒?
那些愚昧的、短视的、被情欲支配的蝼蚁?
“愚民短视,只知眼前温饱,岂知千秋大业!”
赵睿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破音,却用尽力气嘶吼出来,仿佛要说服自己,也仿佛要压倒对方,
“他们懂什么法度?懂什么秩序?
朕所做一切,正是为了给他们,
给后世万代,一个永绝纷乱的清平世界!
过程纵有阵痛,也是必须!
史笔如铁,后世之人,自会明白朕之苦心,
会还朕与这法度一个公道!”
“没有当下,何来后世?无视生者,何谈千秋?”
萧烬的声音冷了下来,最后一丝试图唤醒对方的期待彻底熄灭,
“你的公道,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这公道,不要也罢。
既然你执意要用满城性命,为你那虚妄的‘新世界’殉葬——”
他放下传声筒,不再使用,但运足真气,最后的话语如同雷霆般滚滚传开,不仅传向城头,也回荡在朝廷军万千将士耳中:
“那我,便以这人间烟火之名,踏平你这座坟墓!
攻城之战,再无转圜!
一切罪孽,皆由你赵睿,一人承担!”
说罢,他转身,再无回头,径直步下望楼。
城楼上,赵睿僵立原地,萧烬最后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与心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反驳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将手中的传声筒砸向城墙垛口,昂贵的器械瞬间碎裂。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都是你们逼朕的!是你们不懂!”
他喘着粗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低语,眼中最后一丝理性的光亮被偏执的疯狂彻底吞噬,喃喃道,
“那就来吧……让烈火……
焚尽这一切旧的、腐朽的……
连同朕……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