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中,龙抬头刚过,凛冬最后的寒意尚未从中原大地完全褪去。
洛阳城已被另一种更刺骨的寒意彻底包围。
萧烬勒马于北邙山一处高坡,身后“萧”字王旗与“宣武”龙旗在早春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披玄色山纹铠,外罩一件深青色蟒纹大氅,目光沉沉地投向南方。
那里,曾经的东都洛阳,如一头疲惫而狰狞的巨兽匍匐在洛水之畔。
城墙依旧高峻,箭楼巍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出一种沉滞的威严。
但若细看,便能发觉城头旗帜虽然林立,却缺乏生气,往来兵卒身影僵硬;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氛围中,唯有几缕稀薄的炊烟,证明其中尚存活气。
他身后,是如林耸立的旌旗与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寨。北路军秦破军所部、中路军萧烬亲统主力、南路军步卒与水师陆战营,三路共计十五万大军,已完成最后的合围。营盘连绵数十里,刁斗森严,炊烟如柱,人喊马嘶间透着大战前特有的亢奋与肃杀。
北、东、南三面,营垒层层,壕沟纵横,拒马鹿角密布,彻底锁死了洛阳陆上通道。
西面,宽阔的黄河波涛之上,云梦水师与雾隐协防舰队的战船帆樯如林,巡弋不休,彻底切断了任何从水路逃生或获得补给的可能。
所谓的“围三阙一”,不过是给守军一丝虚幻的盼想,实则水陆皆绝。
“殿下,”
戚元敬须发已染更多风霜,但眼神锐利如故,指着沙盘沉声道,
“各门均已封锁,每日十二批斥候轮番游弋,飞鸟难渡。
城西金墉城、城东耗门、城南开阳门外的所有附属营垒、市集,皆已肃清。
赵睿已成瓮中之鳖。”
萧烬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大氅下的刀柄上,以“快三下、慢两下”的独特节奏轻轻敲击着。
视线从恢弘却阴郁的城池,移向附近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
战事迁延,中原凋敝,眼前这座巨城既是战乱之源,也囚禁着数十万亟待解脱的生灵。
破城是必然,但破城之后那血肉横飞的景象,以及随后沉重的重建责任,让他心头并无多少即将取胜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块垒。
“城内情形,红鱼那边最后的消息怎么说?”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侍立一旁的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翻开手中册簿:
“靖安司内线最后冒险传出的消息确认,
城内粮仓、武库尚足支应三四月之用。
然自去岁加征‘绝情军’特别税以来,
民间存粮已被搜刮殆尽,富户亦多破家。
目前市面米珠薪桂,且有价无市,
百姓多以糠麸、树皮混充,时有易子而食之惨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赵睿以绝情军及效忠的刑部酷吏掌控全城,实行‘连坐互保’。
凡有私议战局、面露忧色乃至拾取城外射入文书者,
一经告发或查实,立即以‘惑乱军心、通敌’之罪,
当街处以极刑,亲属连坐。
旬日之间,仅公开斩首示众者,已逾百人。
城内……人心如沸鼎,却又死寂如墓。”
萧烬敲击刀柄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他能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怖,高压下的沉默往往孕育着最绝望的反噬。
这也是他必须尽快破城的理由之一,每多围一日,城内不知有多少无辜者会死于饥馑与屠刀。
“按第二套方略,开始吧。”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命令下达。
“是!”
不多时,洛阳城外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数以百计臂力强劲的弓手,在盾牌掩护下逼近城墙一箭之地,将一支支尾部绑着厚重绢布的箭矢,以抛射的方式射入城内。
绢布颜色不一,展开后是措辞朴实却条理清晰的“告洛阳军民书”。
书中不涉空洞斥责,而是明确列出:
“凡守城将士,去甲弃刃者,不杀;
擒缚上官来投者,论功行赏。”
“凡城内文武官吏,献门、献策、助平乱者,
依律考评,量才录用;
过往助纣为虐者,若能戴罪立功,亦可减等。”
“凡士农工商,安居勿惊,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战后豁免本年赋税,发还部分被强占田宅,以工代赈,共修家园。”
落款是“宣武皇帝钦命雍王、大将军萧烬”,并盖有雍王大印。
与此同时,数十架以牛皮蒙覆、形似巨大喇叭的简易“传声筒”,被推到各门外土垒之后。
遴选出的数百名嗓门洪亮、熟悉洛阳周边口音的士卒,分为数队,轮番上前,对着城墙方向,将绢书上的内容,用最直白的话语反复呼喊。
声音经过喇叭粗略的汇聚放大,虽仍显模糊,却足以穿透城墙,送入无数惊惶的耳朵。
“洛阳的父老乡亲们!
朝廷大军至此,只为擒拿祸国殃民的赵睿及其死党,解民倒悬!”
“当兵的弟兄们!想想家中父母妻儿!
何必为那疯魔的伪帝卖命?投降免死,还有活路!”
“朝廷说了,破城之后,三年不征粮!
还要帮咱们修房子、种地!”
呼喊声昼夜不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持续冲击着洛阳看似坚固的城墙。
城内,皇宫,思政殿。
赵睿站在巨大的洛阳城防图前,身姿依旧笔挺,紫色蟠龙袍一丝不苟,只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收缴上来的绢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下,几名大臣战战兢兢地跪着,其中一人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陛……陛下,城外喊话日甚一日,军中……
军中已有人私下传阅此物,虽经严惩,恐……
恐非长久之计。是否……是否可遣一使者,
暂与萧烬虚与委蛇,以缓其势,整饬内部……”
“砰!”
一个珍贵的邢窑白瓷笔洗被狠狠掼碎在那大臣面前,碎瓷溅起,划破了大臣的脸颊,血流如注。
“虚与委蛇?缓其势?”
赵睿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金属刮擦,
“朕乃天子!奉天承运,革除旧弊,创立新法!
萧烬是什么?一个倚仗兵锋、沽名钓誉的藩镇逆子!
你让朕与这等乱臣贼子谈判?!”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那是一种理想濒临破碎、却被自身信念进一步扭曲催生出的疯狂光芒。
“传朕旨意!”
他厉声喝道,
“将这些惑乱人心的绢布,全部收集,于皇城前当众焚毁!
再有私藏、传阅、议论者,无论军民官庶,立斩!
家属发配为奴!今日值守城墙,拾取箭书者,已有十人拿获?
很好,不必等午时,现在就押往各门,当众斩首!
首级悬于旗杆,以儆效尤!”
他深吸一口气,走至窗边,望着宫城外那似乎已被黑压压敌军笼罩的天际,一字一句道:
“再有言和、言降者,视同叛逆,诛九族!
朕与洛阳,与这革新之法度,共存亡!”
当日下午,皇城朱雀门前燃起冲天火光,收缴的劝降绢布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洛阳十座城门处,十名不过是捡了飘落绢布的普通百姓;
甚至包括一名半大孩子,被凶神恶煞的绝情军士卒按在血迹未干的木墩上;
在无数惊恐麻木的目光注视下,被鬼头刀砍下了头颅。
新鲜的血腥气混杂着焚烧丝绢的焦糊味,弥漫在洛阳初春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浓烟与血腥中,赵睿登上了洛阳南面正门。
定鼎门的城楼。他拒绝了华盖仪仗,孤身立于垛口之后,目光穿透逐渐昏暗的天色,死死盯向远方那杆最为高大的“萧”字王旗所在。
他知道萧烬在那里。
他也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不是他的法度净化这个腐朽的人间,就是那些他深恶痛绝的“浊情”,将他与他的理想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疯狂与绝望,在他挺直的脊梁下,如同岩浆般汹涌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