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三月中,洛阳行宫,原赵睿的“养心阁”已被改作萧烬临时理政的书房。
窗外几株桃树冒出了粉白的骨朵,却无人有暇欣赏。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新糊窗户的浆糊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旧主人的偏执气息。
萧烬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关于漕运恢复的奏报,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各项善后政令如雪片般发出,陆青书带领的文官团队几乎是不眠不休,才将洛阳及周边三府的架子勉强撑了起来。
但真正的难题,如同水下的暗礁,才刚刚浮现。
“殿下,”
陆青书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将一份厚厚的名册放在案上,
“这是洛阳、开封、郑州等地,初步梳理出的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名录。
其中,二十七家在赵睿伪朝时期曾主动巴结,出任伪职,侵占田产;
四十三家态度暧昧,首鼠两端;另有十九家……
或闭门不出,或暗中仍有小动作,与清查田亩的官吏屡有冲突,
其家族子弟甚至私下串联,怨言颇多。”
萧烬没有立刻翻看名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抬眼看向陆青书:“青书,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沉吟道:
“殿下,打天下,可以快刀斩乱麻。
治天下,尤其是收拾这中原百年世家盘根错节之地,
却需‘润物细无声’,或曰……‘分而化之’。
过刚,则易激起大变,于稳定不利;过柔,
则彼等以为朝廷软弱,日后新政必处处掣肘。”
“说具体。”
“是。”
陆青书显然早有腹稿,
“学生建议,明日便以殿下名义,
召见名录中那十九家最为‘不驯’之家的家主,地点……
就定在天津桥畔新设的‘劝农亭’。
同时,对那四十三家态度暧昧者,分批给予暗示:
朝廷即将推行‘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之新政,
凡主动配合官府厘清自家田产、
并愿捐献部分钱粮以助‘战后抚恤重建’者,
其家族子弟,可在接下来的‘特科’中获得加分优待,
或获得推荐进入‘七情书院’进修的资格。”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那二十七家曾主动附逆者,则需区别对待。
首恶及民愤极大者,依法严惩,抄没其非法所得,以儆效尤。
其余多数,则给予戴罪立功之机,
让他们去负责最棘手的一段河道疏浚或道路修复,
限期完成,视其成效再定奖惩。
如此,拉拢一批,震慑一批,分化一批,
将原本可能铁板一块的对抗,化为他们内部的猜忌与竞相表现。”
萧烬静静听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很好。就依此议。明日劝农亭之会,你去安排。
态度不妨强硬些,道理要讲透,底线要划清。
至于‘特科’与书院名额……可适当放宽,
但要与苏墨那边的新‘宝钞’推广、粮食物资认购挂钩。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虚名投效,而是真金白银和人心的转向。”
“学生明白。”陆青书领命,正要退下。
“还有,”
萧烬叫住他,
“放出风去,就说朝廷有意在洛阳重开‘国子监’,
并设‘格物’、‘经济’、‘律法’新科,
广邀天下寒门才俊与有志革新之世家子弟。
教材……不限于经史,可加入《农政全书》、《河防纪要》
乃至部分初阶七情调和之理。”
陆青书眼睛一亮:
“殿下此策甚妙!这是从根本上动摇世家垄断学问之根基,更是长远之策。学生立刻去办。”
书房重归寂静。
萧烬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颤巍巍的桃花。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赵睿用刀与火去“治”,结果把自己和洛阳都烧成了灰。
他必须走另一条路,一条更迂回、更需耐心,却也必须带着锋芒的路。
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蜀中,剑阁。
云雾终年缭绕的孤绝主峰“拭剑崖”上,厉斩天依旧保持着萧烬记忆中那枯瘦如竹、独臂按剑的姿势,仿佛亘古以来便长在此处,与山石融为一体。
只是,他那双曾亮得惊人也冷得惊魂的眼眸深处,某些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或者说,熄灭了。
荆无命单膝跪在身后三丈外的岩石上,低着头,详尽地复述着洛阳城外的所见所闻:
雷震子裹挟战鼓雷音的“义怒”,慈航师太春风化雨般的净化,影卫幽影那同归于尽的决绝与“人间烟火”的冰冷诘问,赵睿在火焰中嘶吼“万世不易”的疯狂与毁灭……
最后,是萧烬那隔着两百步传来的、关于“人间”与“坟墓”的质问。
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判,荆无命的叙述干涩如同剑阁山涧的流水,撞击在冷硬的岩石上。
厉斩天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荆无命说完最后一个字,崖顶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良久,厉斩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锈剑摩擦:“他的剑,利否?”
荆无命沉默一瞬,如实答道:
“未直接交手。然其麾下之‘义怒’,其阵前之‘质问’,皆可为剑。锋利……且沉。”
“沉?” 厉斩天似乎对这个字略有触动。
“是。非我剑阁求索之‘纯粹’,却似背负万千之重。
弟子……不解其锋从何来,亦不解其重何往。”
荆无命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困惑留下的痕迹。
厉斩天再次沉默。
山风卷起他灰白散乱的长发,露出底下那双已归于深潭般古井无波的眼睛。
赵睿的绝情之路,走向了自焚的偏执与毁灭,那是一种坠入深渊的“纯粹”。
而萧烬那条看似背负沉重、纠缠情感的道路……
却似乎,在泥泞中踩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通往“人间”的路。
那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斩断一切羁绊的“绝情剑道”,其尽头,难道真是孤峰绝顶、再无前路的虚无?
亦或,连这孤峰,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坟墓”?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厉斩天的心头,带来的不是顿悟的狂喜,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了悟与……
放弃。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支撑了他数十载、名为“道”的东西,其根基悄然松动的疲惫。
“传令。”
厉斩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即日起,剑阁封山。百年之内,门下弟子,无故不得出蜀。
违者……逐出师门,永世不得以剑阁弟子自居。”
荆无命身躯微震,猛地抬头:“师尊!这……”
“去。” 厉斩天没有回头,只有一个不容置疑的背影。
荆无命嘴唇翕动,最终深深一拜,起身退去。
数日后,厉斩天唤来一名心腹弟子,交给他一个狭长的玄铁剑匣。
“送去洛阳,给萧烬。不必多言。”
弟子跋涉千里,将剑匣送至洛阳行宫。
萧烬打开,里面没有信,没有剑,只有一张寻常的宣纸,上面是厉斩天以指为笔、剑气为墨,留下的一幅简略到极致的画:
一座陡峭入云的孤峰,峰顶仅有一人背影,孑然独立,仰望流云。无题,无款,无任何注解。
萧烬凝视此画良久,命人将其装裱,就挂在自己书房正对的墙上。
“殿下,厉斩天这是何意?示威?还是示弱?” 秦破军挠头不解。
萧烬摇了摇头,目光复杂:
“都不是。这是在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我的路,他看见了。而他,选择了他的孤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
“也是在提醒我,追求力量与秩序的巅峰时,
莫要忘了山下烟火,否则,终成孤家寡人。”
就在这幅画挂上不久,蜀中最大的商业巨擘巴清夫人,派遣的精明管事便抵达了洛阳,径直拜会了苏墨。
在一番充满试探与计算的磋商后,双方达成协议:
剑阁将以优惠价格,长期稳定向朝廷提供高品质蜀锦、朱砂、丹药及部分稀有金属;
同时,巴清夫人以个人名义,投资朝廷规划中的、贯通蜀道与中原的“西南官道”第一期工程。
作为回报,朝廷将在蜀锦外销、丹药采购方面给予其优先权,并默许其在规范内的一定商业特权。
“厉斩天封他的山,我们做我们的生意。”
巴清夫人传来的口信带着她一贯的精明与务实,
“这天下,总要有人种田,有人织布,有人做生意。打打杀杀的事,让他们男人去操心吧。”
苏墨把玩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笑着对萧烬汇报:
“殿下,这位巴清夫人,是个妙人。剑阁封山,于我们,未必是坏事。至少,商路和资源,握得更稳了。”
中原的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定。
萧烬的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
处置世家、剑阁封山……这些事虽烦难,却总在“人间”规矩之内。
而北境那即将在春分点燃的“地火”,却透着股非人的、毁灭性的邪异。
他正凝神思虑,书房门被急促叩响。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凌雪统领密报:
勃尔赤已开始向地火祭坛集结重兵,西域‘摩罗刹’及其圣火护卫日夜作法,祭坛异象频发,恐……等不到春分了!”
萧烬瞳孔骤缩,霍然起身。